几个男生纷纷笑出声,简黎没太明白,问身边女生,“什么学习视频?”
女生显然已经对几个人很不耐烦,压低声音跟她说,“就是带颜色的小视频,你别搭理他们,你越答话他们越来劲。”
简黎明白过来,再瞧一眼完全没觉得有问题哄笑的几人,后悔答应吃这场饭。
有人带头,这个话题被你一言我一句接下去,说的越来越露骨,旁边一桌几个人听了也跟着笑起来,喜欢这个话题的在笑,反感的在沉默,也有人出声阻止,但被几人一句“又没说你”呛回去,谁都不愿意往自己身上沾恶臭,就变成默许发生。
简黎喝了口茶,在他们说到“关了灯都一样”时,起身,“我有点事,先走了。”
“菜还没上就走?男朋友来接来了?哪儿呢?”
简黎看着对面那张此时变得恶心的脸,声音也冷下来,“被你们恶心得想吐了。”
说完,懒得再多看他们一眼,拎包离开。
耳边得了清净,简黎往地铁站走,等红绿灯时给周述北发消息:【我现在准备回学校了。】
周述北许是在忙,没回。
刷码进站,下一班地铁还有五分钟才来,简黎站在队伍末端等,微信群里老板在里面艾特她。
【本来我还挺满意你的,但今天这个事我得说说你,逢年过节的大家都开开心心开个玩笑,你怎么一说现在都不高兴,这顿团年饭直接变了味道。】
群里一共六个人,三女三男。
她和另外两个女生,说颜色笑话两个男的和老板。
【大家都是同事,你这样说话很不利于互相团结,我已经跟他们说了,以后开玩笑注意点,这个事就过去了,以后才好共事,虽然你只是临时工,但也要融入这个大家庭。】
句句像是在当和事佬,字字都在说她不懂事。
地铁墙上贴着爱护女性身心健康的视频,刚刚那些沉默、敢怒不敢言、习以为常的人如电影快进画面从脑海闪过,简黎忽然觉得可笑。
她又想起自己险些被猥亵的那晚,在推开门时她鼓起勇气,要把这件事告诉张文秀和简志国,她没有错,她希望他们可以为自己要个说法,或者是心疼的抱抱她,安慰她,但都没有,在她开口前,简志国的巴掌先落在脸上。
她变成了不知廉耻勾引长辈的狐狸精,被摁着头认错,而那个男人躲在人群里,笑看发生的一切,没有人去责怪他,去究问事情真相,也没人听她辩解,直接给她定了罪。
她一边承受嗤笑议论,一边被和事佬一样的劝“她还小,经过这件事肯定知道错了,好好道个歉,给孩子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地铁进站,下车的人步履匆匆撞到她肩膀。
简黎后退两步,肩膀多了一双手,“看路。”
第32章
别喜欢了
熟悉的声线,简黎回头。
周述北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半个月不见,他好像瘦了些,眼窝凹下去两分,本就挺括的五官越发凌厉,简黎嗅到他身上有酒味,很淡,像葡萄酒残留的醇香。
“你怎么在这儿?”简黎诧异。
“喊你好几声都不理人。”已经在陆续上车,周述北改攥住她手腕,迈进车厢,“扶好。”
年三十地铁比平时更拥挤,简黎站在门边,扶着座位边栏杆,周述北站在面前,他身高有绝对优势,搭最上面栏杆也毫不费劲,像一堵安全温暖的人墙,将她保护在内。
“我没听到。”她说。
周述北垂眼瞧她,“不高兴?”
简黎不想把自己的负能量传给他,“没有,担心棉花糖饿着,我早上出门时没给它碗里放粮。”
“没多大事,它之前跑出去在外面饿了好几天。”周述北说。
地铁站离学校门口有一百米,简黎和周述北并肩往南门走,放假期间生活区店铺大都歇业,今天只剩一家饺子馆还开着。
简黎停步,“你吃饺子吗?”
周述北掀眼,“吃。”
店里没客人,正看手机的老板瞧见周述北笑道,“今年怎么来得这么早?女朋友啊?”
“回来得早。”周述北扭头问简黎,“吃什么陷?”
“猪肉玉米。”
店面不大,四五张长方形木桌,两碗热气腾腾饺子端上来,皮薄馅厚,边缘捏规矩的褶。
简黎小小咬了口,连肉都还咬到。
周述北看她咬了两下饺子才出现月牙形缺口,稍微回想了下,她吃饭都很小口但速度很快,像只兔子。
简黎不知他正看自己,想着刚刚老板问自己是不是他女朋友,他没默认也没否认。
“你经常来这家?”她问。
周述北:“大学两年除夕都来。”
简黎将整个饺子都在辣椒里滚一圈,组织措辞,“你今天不回家吃饭吗?”
“那是周家,不是我家。”周述北嗓音很淡,“我妈死后,那里就不是我家。”
“抱歉。”
“又不是你的错,抱歉什么。”周述北笑了声,“罪魁祸首都没觉得抱歉。”
在说这句话时,简黎察觉周述北眼底一丝戾气,像恨意堆积太久,找到合适机会就悉数涌出,她想起论坛上那些消息。
豪门这些事比娱乐圈更有人挖,光汇是老爷子也就是周述北爷爷周震宏一手创立的,现在主事人周述北父亲周川柏,在周述北上面还有分别还有周阳致,周净远两个哥哥,但那两人是周川柏现任妻子程兰茹所生,周述北母亲是周川柏第一任妻子,不幸丧于一场舞台事故。
这些信息不难拼凑成一个故事。
在周述北还没出生时,周川柏就已经出轨,生了两个儿子,周述北母亲离世不久另外三人就顺势入驻周家,周述北被送往溪元和外婆一起生活,外婆去世,他无人照顾才又被接回来。
他肆意张扬,洒脱自由,轻狂自信,但行为做事又比同龄人成熟稳重,好像什么都会,但这只是三分之一的他,挑起这层漂亮的外皮,里面写满孤独。
简黎双眼一涩,想说点什么安慰,但她并不擅长这个,又怕不小心戳到他伤口。
“别同情我。”周述北看她一眼,“不需要。”
“没有同情你,因为我也比你好不到哪里去。”简黎把自己伤口撕开,“我是女儿。”
四个字,像被灌入无数沉重枷锁,活生生撕开她过往十几年的遭遇。
“从我妈怀上时就没人喜欢我,我还在肚子里的时候,我爸妈吵架,我爸把我妈从台阶上推下来,本以为就此会把我流掉,但我命大活了下来。”
这些事都是张文秀告诉她的,她第一次听见时还小,只隐隐感觉到简志国不喜欢她,但有时候简志国也会抱她,哄她,给她买吃的,她又觉得是自己错觉,随着渐渐长大和简云杰出生,那股感觉被摆在面前,残酷告诉她,她感觉没错,他们就是不爱她。
“我爸喜欢喝酒,喝了酒回来就打我妈,每次我妈这个时候就会说这件事,说如果没有我,她早就离婚了,我就觉得好像真的是我的错,我不该出生,我拖累了她,害她要过这种生活,我想要帮帮她,所以在下一次我爸动手打我妈的时候,我就冲出去拦,然后我就成了撒气的对象。”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她依旧记得很清楚那天,简志国打她时的表情,骂的话,她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哭着试图引起邻居注意来劝劝,但混乱中的一个抬眼,她看见张文秀抱着简云杰站得远远的,看着她在笑。
“从十岁开始,我就明白没有人喜欢我,即使我多么努力学习,多么听他们话成为所谓的乖小孩,他们还是不喜欢我。”简黎握筷子的越来越紧,像抓住唯一稻草,把血淋淋的伤口全都撕开,“我是逃来北城的。”
周述北眼尾下压,“逃?”
“嗯,他们想让我报考师范专业,毕业后好找工作,容易找到个不错的结婚对象,甚至某一天,他们直接带了给我物色好的结婚人选来家里,连彩礼都谈好了。”简黎笑了下,眼眶却有些发烫,“五万块钱,买我后半辈子。”
老板在里屋看电视,冬夜的风不断往里灌,如钝刀一点点剌着白墙,滚烫的饺子已经凉了大半,她看着他笑得很轻,“我以为我会饿死在北城,但我没有,你还帮我解决了困难,所以我不会同情你,我只会感激感谢,如果神话论,你大概就是我的救世主。”
周述北心脏似被人重重抛下一块大石,千斤之重,他很难形容,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事有点不是人。为了安慰他,不惜把自己的过去剥开,告诉他做了一件多么重要的事,他在她生命里的不可缺。
周述北眼睛似被寒风刺痛,像连续几十个小时没合眼。他并非什么都不知道,从小到大被告白无数,他很清楚那些话语目光,简黎看自己的眼神,说话时的举动,他能感觉到她喜欢自己,但他装不知道,也懒得挑破,想看看她到底有什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