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跑出一身汗，怕周述北闻到汗味，抱了一会儿便分开，“吃饭了吗？”
“吃了。”周述北回到前面的问题，“刚在看什么？”
简黎观察他神情，确认他没有心情不好，“微博热搜。”
“这个。我也看到了。”他嗓音很淡，像在说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事，“现在周家估计乱成一锅粥了，估计还挺热闹。”
握着的手微微收紧，周述北笑着看身边女孩，“担心我不高兴啊？”
简黎点头，“我不清楚你和他们的事，但我不希望你因为他们影响心情。”
“不会。”周述北拉着她到休息椅坐下，握着她手搭在自己腿上，垂眼，细细摩挲她手指，“他们的死活跟我没关系。”
“光汇要真倒闭了，我应该是第一个拍手叫好的人。”
他声音很轻，在夜色下透着几分薄凉，有那么一瞬间，简黎又感觉到他爆发的恨意，但很快又消失，周述北上身靠后，望着天，像在跟她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不过，它还不能倒。”
简黎：“什么意思？”
周述北薄唇轻扯，“太便宜他们。”
有电动车按喇叭，简黎没听见这句，想问但周述北已经略过这个话题，站起身，活动四肢，“还能跑吗？”
“能。”
周述北活动两下脖子，走到起点，“比一比？”
简黎也歇好了，“好。”
五月，夜晚已经有丝丝燥热，跑起来的风拂过脸颊，像一双温柔的手。
周述北衣摆撩起一角，长腿有节奏的匀速前进，像自由的鹰。
简黎加快脚步，但她快周述北也快，她慢周述北也慢，两圈跑完，周述北抬腕看了眼时间，“3分58秒。”
橡胶跑道一圈四百米，体育课热身时常常会跑，跑完并不费劲，但要拿第一这个速度显然不行。
简黎小腿肌肉有些紧绷，韧带像被强行拉直，有些酸痛。
简黎坐下来刚要揉，另一双手快一步握住她脚踝，修长有力的手指捏腿肚，简黎想收回来，周述北半点不松，手指弯曲，指骨自上而下碾过小腿肚。
他力道不轻，简黎痛得要挣脱，“我自己来。”
周述北又重复了一遍，“忍着，痛是韧带太紧绷，继续这么跑迟早拉伤。”
简黎不动了。
周述北半蹲着，握住她脚搭上他膝盖，裤子留下明显前脚印，放松完左腿他又握住简黎右腿，他垂着眼，狭长浓密的眼睫在眼睑投下一层淡淡阴翳，专注认真，像在对待生命中极其宝贵的珍宝。
这是第一次，在跑完步之后有人会陪着她，关心她。
简黎心下一阵晃荡，“周述北。”
周述北抬眼，“怎么？”
简黎摇摇头，“没事，就是想叫叫你。”
周述北挑眉，笑得吊儿郎当，点头，“懂了。”
“啊？”简黎没明白，“懂什么了？”
周述北没立刻回答，将她右腿放下，又把撸上去的裤腿放下捋直。倾身过来，亲她，“我女朋友想我了。”
第42章
不好意思，有对象了。
周述北去了趟看守所。
四周都是铁栏的探望室，周净远戴着手铐坐在对面，双眼乌青，显然已经几天几夜没睡好。
“是你，你来干什么？”即使到这个地步，周净远看他的目光还是不屑，轻蔑，“别假惺惺的。”
“顺道路过，来看看你。”周述北薄唇微挑，““二哥最近休息得是不是不太好，不敢闭眼吗？怕一闭上眼那些人就来找你？”
周净远在周川柏身边长大，或多*或少学到一些，此时听周述北这么一说，双眼眼瞬间有了怒火，整个人前扑，双手紧握栏杆，“是你？！我就知道，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怎么会忽然冒出来，果然是你在背后搞鬼，警官同志，是他陷害我的，快把他抓起来。”
“干什么？！好好坐下！”狱警喝道，摁着周净远肩膀强制让他坐回去。
“是他害我，你们刚刚听到了吧，都是他害的我，我是冤枉的！”周净远急切的想跟狱警求证，但狱警只看了他一眼。
“我是冤枉的，都是他在背后搞鬼，我要见我爸，我要请律师！”
周述北看周净远毫无形象的大喊大叫，眉骨轻抬，“人证物证确凿，怎么是我害的你？这么多年过去，二哥还是这么喜欢冤枉人。”
这句话像一条引线，周净远倏地安静下来，想到什么。
看他的表情，周述北便知道他想起了，他上身前倾，笑得散漫，“二哥对这个结果还满意么？”
周净远看着他，后背莫名一阵发凉。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
周述北的母亲施蔓刚下葬，周净远和周阳致跟着程兰茹一起被带回周家，周家大得像电视里的宫殿，他看花了眼，周川柏要娶程兰茹进门，周述北死活不肯，在屋里一通乱砸惹怒周川柏，扬手打了周述北一耳光，让管家带他上来，关在房间反省。
前妻刚去世就马上续娶，周震宏气得险些病倒，他们母子三人窝在一个房间里，程兰茹告诉他们，只要赶走周述北，这个家就是他们的了。
富丽堂皇的家，比原来整个屋都还大的卧室，吃穿不愁，出行都有车子坐。
他们当然想要留下来。
于是，周净远假装端着东西上去跟周述北示好，周述北当然不领情要赶他走，他按照程兰茹教的，故意磕到椅子上，然后大哭大叫引来周川柏。
他是受害者，周述北又有抵触心理在先，周川柏自然相信是周述北看不惯所以推了周净远，不听周述北解释，也或者是他不想听，只愿意相信程兰茹母子。
那是周述北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百口莫辩，到底是小孩，被冤枉时气得想要动手，更坐实了莫须有的罪名。
周川柏拎着他到客厅跪着，他不愿意，挣扎着，反抗着，但他哪里反抗得过周川柏，被摁在地上打，忍住不哭不认错是他仅剩的，唯一的抗议，但没有用。
母亲不在，没人会出来关心他，就连他一向敬重的周震宏，也只是叹气摇头，示意周川柏差不多得了。
没人相信他。
他痛得睡觉只能趴着，周净远过来假惺惺的关心，带来他最不喜欢吃的芒果。
“我们只是想有个家，弟弟你别再争对我们了，以后我的妈妈也是你的妈妈。”
周述北忘不了周净远站在床边，一边玩着他喜欢的手办，粗暴不爱惜的将人物胳膊拆下来，然后放回去。
“我会让你还回来。”他说。
周净远不当回事，满意的把他床头手办拆得差不多后出去。
那些手办都是母亲给他买的，其中一个乐高是他和母亲一起拼的，拼了好几天，中途他耐心告罄，母亲都会温柔的让他不要急。
“越是美好的事，越不能急。”母亲嗓音温柔，把中国结挂上去，“我们要耐心点，这样才能以最好的状态迎接好消息的到来，阿北退后一点看，我们的大房子是不是很壮观？”
周述北听话的退后一点，中式园林的底已经完成大半，阁楼慢慢筑成，雄伟壮观。
“我们居然拼了这么多了？”周述北有些惊讶。
“对吧，我们总想着快点完成，只看见当下的情况，乱拼当然也可以拼成，但比不上用时间和精力拼成的，胡乱拼凑的也不是我们想要的，对不对？”母亲把另一个中国结递给他，“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母亲将他教得很好，他学会静下来心，耐心对待事物，学会和自己纠结的事情和解，但当挂着中国结的柱子掉落时，恨意还是在瞬间涌上来。
“……”
“这么多年的事，你居然还记得。”周净远说，“这些年，你都是装给我们看的？我要告诉爸妈！”
周述北没回答他的话，掸了掸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说吧，如果你有机会的话。”
他的话让周净远怔住。
周述北起身，居高临下的看他，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二哥这么聪明，要不猜猜为什么他们不来看你。”
周净远瞳孔倏地睁大，“不可能！不可能！爸妈不会放弃我的！我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周述北不再理会他，转身离开。
“周述北！你个野种！当初我就应该掐死你……把你彻底赶出去！”
周净远的辱骂一声比一声大，周述北仿佛没听到，走廊地砖倒映他身影，整个世界像只剩他一个。
到门口，手机响了。
瞧见来电，他眉眼松动，“喂。”
“你在宿舍吗？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温柔生动的声音从听筒落进耳朵，阳光洒下一缕金色，五月的天早已回暖。面前是几十层台阶，每张面孔都是陌生，但这一刻，心稳稳落在电话那端的人那里。
“现在不在，马上回去。”阳光慢慢将他笼罩，周述北声音很轻，“今天天气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