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最要紧的,反而是诸侯王们。”审食其并未接她的话茬儿,而是顺势说起了其他。
“特别是新任赵王刘友。”他提出了一个人选。
“他怎么了?不是才当上赵王,又成了亲吗?应当意气风发才是啊。”吕雉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问题还就出在这门亲事上了。”审食其叹了一口气。
“怎么?他和王后不睦吗?”吕雉皱了皱眉。
刘邦的儿子娶得基本都是吕家的女儿,也就是她的侄女,表侄女们,听到这话的第一时间,自然是问询娘家人的情况了。
“岂止是不睦,听闻除了新婚之夜,他基本不与赵王后同寝,却频繁宠爱其他姬妾,赵王后自然不高兴,时常与其发生冲突,争吵不休还算好的,有时候,甚至还会动手。”
“久而久之,夫妻二人就更疏远了。”审食其这话其实说的算委婉了。
“这个刘友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们吕家的女儿向来都利落,模样生的又俊,便是脾气娇纵些,那也难免,到底是家里宠着长大的。”
“父母千疼万爱的娇客,如何出嫁了便成了要受气的那个?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吕雉猜到大概是娘家女孩跋扈,但她就是爱护短,这才会一股脑的把责任都推出去的。
“食其,真不是我偏着自家的女孩们,你看看代王刘恒就知道,他娶得也是吕家女,如今和代王后不也是伉俪情深吗?如何他赵王刘友就是例外了?”
“再说了,倘若不是他母亲先应了这门亲事,这赵王的君位如何轮得到他来做?”
“难不成是因为赵国王位到手了,就开始嫌弃我们吕家的女儿了,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真打量着我们吕家好欺负不成!”
“不行,哀家要召他和王后一起来长安,倒要亲口问问,他是否有这个心思?!”
……
吕雉越说越生气,便想着趁机把刘友给收拾了。
“这样也好,便是要处置对方,也该给个申辩的机会,这样外人看了,也说不出什么了。”审食其点了点头,算作赞同。
两人又说了些有的没的,不多时,审食其便离开了,只是他并未出宫,而是去了天禄阁寻林清源。
他知道,每月固定几天,对方都会在天禄阁阅读各种典籍,此番前去,正好给他提个醒。
不久后,他便找到了他,不过奇怪的是,这次并非在存放诸子百家典籍的宫宇里,反而是在放着先秦史书的轩阁中。
屏退了左右后,审食其这才走了进去。
“我记得你颇爱研究百家经典,如何今日看起史书来了?还是秦史?”他到他身旁,看了一眼桌上的竹简,有些好奇道。
“闲来无事,打发时光罢了,”林清源回答的同时,顺势请他坐下。
“都是些已成定局的过往,秦朝还二世而亡,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审食其吐槽了一句。
“正因秦朝短命,我等后来者,才该引以为鉴啊。”林清源摇了摇头,一脸正色道。
“说起这秦的历史,我倒也知道些,不过比起名满天下的秦始皇,我更感兴趣的是他父亲,秦庄襄王的经历。”审食其顺势把话接了下去。
“秦庄襄王?”林清源一愣,“审大人如何会对他感兴趣呢?”
“我感兴趣的点在于,他有两个母亲。”审食其更是语出惊人。
“大人说的是华阳太后和夏太后吧。”林清源思虑一瞬后,就对上号了。
“不错,夏太后是他生母,给了他性命,而华阳太后为他养母,许了他尊位。”
“按理说,两者并无高下之分,可后续秦史中,却屡屡提及华阳太后,而非夏太后,便是与先王合葬陵寝的,亦是华阳太后,夏太后却别居在外。”
“活着不能享受儿子带来的尊荣,死了也不得与夫君葬在一起,太傅以为,这是为何?”审食其反问道。
“自然是华阳太后为嫡妻,而夏太后仅是妃妾,名分先定,如此一来,无论再如何,她也越不过华阳太后去,而秦庄襄王这个儿子,更是不会为她争取。”
“原因很简单,当初倘若不是他成了华阳太后的养子,占据了嫡出的名分,又借着对方在先王那儿的宠爱,他是断断不能登上王位的。”
“这即是嫡庶有别,更是知恩图报,倘若反口,只怕难以堵住悠悠众口,既如此,他也就只能委屈自己的亲生母亲了。”林清源思考一番后,这般回答道。
“不错,正是秦庄襄王的权衡利弊,这才使得他能坐稳王位,当然了,夏太后不争不抢也是一重保障。”
“为着带来的好处,为人子的,尚且要薄待生母,厚待养母,那倘若是婆媳之间,为了即将到来的孩子争将起来,她们又会如何做呢?”审食其意有所指道。
“自古婆媳是冤家,倘若真为了孩子争起来,那多半会是婆婆胜利,毕竟,我大汉是以孝治国的。”
“不过做媳妇的,也未必就看不到孩子,到底是她亲生的,便是为着这个,孩子长大了,也不会不认亲娘的。”林清源还没意识到他的言外之意,只推测了一下后续。
“是吗?可要是这个孩子关系到她们日后的荣华,而两人又素来不合,你觉得为了独占好处,她们会对另一方做什么呢?”审食其挑了挑眉。
“既是为了独占好处,那自然是先下手……”,话说到这儿,林清源突然反应过来了。
“审大人?”他有些不确定的唤了他一声,“你方才说的……”
“是史书,今日你我,也只看了秦史,不是吗?”他刚想问问清楚,审食其就打断了他。
“……”,林清源抿了抿嘴唇,“是了,我们只是谈论了史书,并无其他。”很显然,他现在听懂了。
“时辰不早了,我也该早些回去了。”目的达到,审食其也就不多留了,出言告辞。
“审大人慢走,我就不送了。”林清源行了一礼。
等审食其离开半个时辰后,他才揣着一卷秦史出了天禄阁的门,抬头看向天空,日头虽然偏西,但日光依旧毒辣,并不因不是正午而失去威慑天地的能力。
可站在这日光之下,林清源却只觉得彻骨的寒冷。
他不是不知道后宫争斗的残酷,先帝死后,戚夫人的下场,他也是亲眼见过的,可那时他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所以并不能如何共情。
但现在,他却确确实实卷入到了这争斗的漩涡中,那感觉自然也大有不同。
第169章
你便宜行事就是,我只要她们母子都活着,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好!
林清源满怀心事的回到了鸿台,却先听见了女儿的哭声,这急得他连路都不看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刘元正巧从屋里出来,刚好扶了他一把,这才幸免于难。
“嫣儿这是怎么了?哭的这么厉害?”来不及站稳,他就问她。
“没什么大事,这孩子刚掉了颗牙,我问了太医,说这些日子先不让她吃蜜饯点心,一听这个,她就哭了。”刘元也是无奈。
“我去看看去,”林清源说着抬脚就要进去。
“可别,你这一去,说不定她哭的更厉害了,届时问你要蜜饯点心,你是给,还是不给?”岂料刘元却拉了他一把。
“那是待会儿的事,现在我先去哄哄她。”林清源说着便挣开了她的手。
他不是不知她说的有理,可就是忍不住要往屋里去,说白了,就是爱女心切,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
“你就惯着她吧,”对此,刘元也是无奈的很,不由得嗔怪了一句。
“就这么一个宝贝,我不惯她惯谁?”林清源却理所当然的很。
“罢了,罢了,大的小的都这么任性,我管不了了。”刘元见状,干脆摇摇头,算是默许了。
林清源笑了笑,随即三步并作两步进了门,而刘元呢,虽然没跟进去,但也没走,就在外头守着听着。
“嫣儿,这是怎么了?”人未到,声先至。
“呜,爹爹!”
本来赖在床上不起来的小姑娘哭的更厉害了,惹得他更快的走到跟前,把人抱到怀里哄了哄。
“好了好了,不哭了,瞧你,说话都要漏风了。”他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打趣道。
“才没有,这次掉的是里面的牙,又不是门牙,不漏风,不漏风的,”小姑娘一听,下意识的抬手捂住了嘴,可又忍不住还嘴,虽依旧眼眶红红的,不过好歹是止住了哭声。
“这次是别的牙,当然不漏风,可要是再吃甜的,下一次掉的说不定就是门牙,届时说话岂能不漏风呢?”林清源一本正经道。
“真是的,人为什么要换牙啊,换牙又为什么不能吃甜的?说话还要漏风呢?”小姑娘放下手,有些闷闷道。
“那是因为人不能只停留在一个阶段,便是你想,你的身体也不允许,它会随着你的生长而逐渐变化,不只是牙齿,指甲,头发,容颜,身量都会改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