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从淮南王刘长的角度来看,生母因审食其疏忽而死,养母又被审食其迷惑,这新仇旧恨叠在一起,也难怪两人结下仇怨了。
而淮南王刘长也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对审食其的恶劣态度,也因此,众臣对他动手杀人之事,并无太大意外。
张恢不明说,也是给大家一个台阶下,刘长生母的事也就罢了,后头那个才是他们讳莫如深的原因,就算人人都知道吕雉和审食其确实关系不一般,可这话到底不能说啊。
毕竟,吕雉是太后,如今上头坐着的陛下,又是她之亲子,倘若把这个摊开来,那陛下的颜面,高祖的颜面又往哪儿放呢?
故而听张恢这般含糊,也都能接受。
“张爱卿,你接着说吧。”刘盈显然也很满意对方的处理方式,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
“诺。”张恢再次行了一礼,“诚然两人结有仇怨,但今日之事,也有偶然的成分在。”
“两人同去祭拜太后,因口角之争而发生冲突,淮南王一时冲动,怒而动手,并非有意要加害审丞相。”
“所以臣以为,此案,应以误杀判之,淮南王不必以命相偿。”他从律法角度出发,不偏不倚的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陛下,老臣有话要说。”张恢话音未落时,叔孙通就立刻要求道。
“叔爱卿请讲。”刘盈也没拦着,而是示意张恢先坐下,并让叔孙通接上。
“老臣以为,淮南王向来嚣张跋扈,稍不如意就刀剑相向,平素又爱逞凶斗狠,视礼法于无物,所以审丞相才会遭此横祸。”
“陛下,依臣之见,今日若是不重判淮南王,恐日后与人结怨的前朝老臣一不留神,就有殒命之危。”
“万望陛下以江山社稷计,断不可轻易赦免对方!”叔孙通掷地有声。
而其他大臣听到他们两个完全不同的结论,也是啧啧称奇。
向来以严苛著称的法家巨头居然要保住刘长,而以宽仁为本的儒家大贤却要严惩刘长,如此反差,怎么不让别人觉得新鲜呢?
不过叔孙通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九卿之一的太仆夏侯婴出言声援了对方。
“陛下,老臣也有话要说,便是审丞相有再多的不好,可他的功绩也是抹不去的。”
“早年在沛县,他对高祖家人多有照顾,后来楚霸王掳走太上皇和高太后作为人质,审丞相也陪着他们吃苦受罪,冒死受辱,是有大恩于我大汉皇室的。”
“更不必提他做官提出的种种利国利民的举措了。”
“于情于理,也不该让他枉死,而杀人凶手却逍遥法外的。”
夏侯婴不是替儒家扛大旗,说好话,而是因为他最念旧情,且确实觉得审食其死的冤枉,这才会站出来说句公道话的。
“是啊,是啊,如果放任,恐人心难服啊。”
“没错,我等不服啊。”
……
夏侯婴的说辞也引起了一些老臣的附和,还有一些担心自己的安危,也加入了谈论之中,混乱中也不知是谁,突然来了一句这个。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杀人者偿命,天经地义!”
话音未落时,站在厅堂中间,背负荆条的刘长就炸了!
“什么?要杀老子?”
“我无非就是误杀了那个老匹夫,怎么就落到要被砍头的地步了?”
“这天底下还有公理吗?”
“陛下,二哥,你说句话啊,你到底为不为我主持公道?”
“难道你要看着外人欺负死自己的亲兄弟吗?”
“倘若母后还在,她看你如此偏袒外人,不知会作何感想啊?!”
……
刘长果然是半点脑子都不长,别人一激,他就什么混不吝的话都秃噜出来了,直接就把刘盈架在了火上烤,更是引得群情激奋。
“淮南王大胆!”
“竟敢威逼陛下!”
“简直放肆!”
……
众臣纷纷怒斥刘长,然而这家伙现在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对别人的话一句也听不进去,就那么看着刘盈,大有一种他不帮自己就不行的架势。
“太尉,你怎么看?”刘盈脸色很难看,但也没轻易表态,而是看向了三公之一的太尉周勃。
“老臣以为,张廷尉的话有律法依据,淮南王在与审丞相的争斗中失手杀死了对方,虽不必偿命,但鉴于他一贯骄横跋扈,私德不修,也理应受到惩罚。”
“张廷尉,对此情况,汉律中可有量刑先例可循吗?”
周勃取了儒法两家各一半的说辞,不偏不倚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并把皮球又踢了出去。
“我大汉承袭秦律,其中也确有先例可循,宗亲诸侯误杀公卿,应做出补偿,并降低其待遇。”
“以今日之事而论,臣以为,应判淮南王承担审丞相的所有丧葬费用,且一应花费都由淮南王私人筹措,不得动用淮南国内一丝一毫的民脂民膏。”
“另罚淮南王牢禁一年,并罚他三年之内,不得再乘三匹马拉的车,再罚割淮南国一县之地归于中央,以儆效尤。”
张恢有条不紊的说出了判决结果,当然,其他的确有先例,而最后一条是他自己夹带私货来着。
毕竟,秦朝实行的是郡县制,根本没有诸侯国,而他之所以提出这一条惩罚,也是为了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掌控,更是对陛下的一种示好。
反正不用他自己出血,那拿别人的东西就能讨好陛下,那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刘盈也不知道听没听出他的讨好,总之脸色依旧沉重,也没对他的说辞有所回应,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下首处的林清源。
“太傅,你以为,此事责任在谁呢?”他换了个问法,然而朝臣们却没发觉不对劲,而是都打算听听林清源的说辞。
毕竟,身为太傅的林清源可是少有参加大朝会的时候,也不怎么喜欢权谋政治,而多是醉心于学术教书。
大部分朝臣们对他的了解不多,但又不得不承认他在皇室,乃至整个大汉天下举足轻重的地位。
不提他是鲁元长公主驸马的身份,就说那些红薯土豆黄瓜番茄……等等粮食蔬菜作物的推广,那就惠及多少百姓啊。
他还开科举,办教育,不拘一格降人才,给下层人民以上升通道,又为国家选拔人才出了大力,稳固中上层的统治。
这一桩桩,一件件,就注定了虽然他人不常在朝堂,但也绝对不可能被人忽略。
所以这会儿一听陛下发问,而他也站出来的时候,众人的目光自然也就不约而同的投了过去。
“既然陛下问责任在谁,那我就说说自己的想法吧。”林清源不卑不亢。
“今日淮南王误杀审丞相,陛下召集百官一起讨论处置,可称为国事。”
“可同时,淮南王乃是陛下的兄弟,他杀了人,犯了罪,由陛下这个兄长来裁定,也可算作家事。”
“我私以为,身为国君,应当视国事和家事为一体,理应正己而不偏私,如此,方能使人心服口服,陛下以为如何?”话到此处,他反问了一句。
“然也,太傅请继续。”刘盈示意他接着说。
“诺。”林清源点了点头。
“陛下,方才列位臣工已经从国事角度分析了此事,且言之有物,我就不必多言了,便只从家事方面谈一谈此事吧。”
“我大汉朝自立国以来,标榜的便是以孝治天下,子女犯了错处,自然要归责于父母,‘养不教,父之过’便是这个道理了。”
“然父皇早已逝世多年,淮南王养成这幅骄横的脾气,不应归咎于对方。”
“又有古人云,‘长兄为父’,陛下乃是淮南王的亲兄长,又同在母后膝下长大。”
“故而,我认为,如今他之过错,陛下理应担责!”
前头铺垫那么多,就是为着最后这一句,而也是这一句,把众人惊的是目瞪口呆。
而更令人惊讶的还在后头,刘盈居然认可了这点。
“太傅言之有理,朕也深以为然。”
“审丞相的死,令朕十分痛心,朕之七弟的过错,更令朕难受。”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怎么痛苦难受也于事无补,但活着的人,总该做点什么,以慰藉死者的在天之灵。”
话到此处,刘盈起身站起,直接脱掉了皇帝的朝服,而他里面穿的竟然是一件白色的孝服。
“刚才太傅提及,子不教,父之过,又言长兄为父,那么淮南王今日所犯之过错罪责,朕也理应替他承担。”
“来人,传朕旨意,审丞相无辜惨死,朕心痛之,朕决定为其守孝三日,并与太傅一起,亲自为之扶灵柩,将其葬入皇陵,陪伴高祖皇帝,以慰忠魂!”
他话音未落时,众臣便都已经行礼歌颂起来。
“陛下仁德啊。”
“审丞相竟得陛下如此厚葬,想来也可以瞑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