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没办法,刘盈那边确实需要他做参谋,他也就只好两头跑了。
林清源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夕阳的光辉散落在地上,房间里点着烛火,刘元正倚靠在床榻边,手里还捏着一本书。
如今制造白纸的技术不断改进,产量也在增加,所以林清源早就安排用纸逐渐取代竹简和帛书。
这不是说舍弃后两种书写载体,而且一些典籍要用竹简存档,而帛书则传递重要信息,至于白纸,则平常使用,当然,也做图书载体。
刘元现在拿着的,就是用白纸做载体,笔墨书写后的道家思想的书。
可现在的她,并不适合看这种书,因为在道家思想里,一切发生都是自然导致的,而这无疑会加深她的疑惑和内疚。
“你身子不好,看这些书劳神的很。”所以林清源进来发现了她手中的书后,第一反应就是抽走它,并寻了个合适的理由。
“看书劳神,可不看书,我又能做什么呢?”刘元没有阻止他,但却叹了一口气,言语间透露出一种无力和迷茫。
“可以想想开心的事啊,对了,有个好消息我正要告诉你呢。”林清源似乎意识到说错话了,所以他很快转移了话题。
“嫣儿有身孕了,她还写信给我们呢。”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了几张帛书,那是匈奴使团带来的。
“还有,她还让人送了好些礼物回来,待会儿我让他们搬过来,你挑挑喜欢的。”林清源尽量让气氛轻松愉快,说高兴的事给她听。
“嫣儿有身孕了,果然是喜事。”女儿有喜信儿,刘元自然高兴,可是这也让她不可抑制的联想到了自己才失去的孩儿,这唇角的笑也就有些勉强了。
“元儿,我知道孩子没了,你很伤心,但到底你的身子更要紧啊。”
“事情已经发生了,一味回顾只能徒增伤感,那于你自身也是无益的啊。”林清源听到这儿,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开解。
“所以先生,在我和孩子,你更爱重我,是吗?”刘元抬头看着他问道。
“自然。”林清源回答的毫不犹豫。
“可没有儿子,林家就绝后了,连这个你也不在乎吗?”刘元不理解,或者说她受到的传统教育观念让她不能像他那样看得开。
“谁说林家绝后了?我们有嫣儿,嫣儿又有孩儿,林家的血脉会通过我们的女儿一代代流传下去。”
“而这,都是你的功劳,是你把这一切的好运带给我的,你是我们林家的功臣。”
“无论如何,你在我心目中,都是最重要的那一个。”林清源握住她的手,郑重其事的对她道。
“……”,这一刻,刘元终于意识到,窦漪房告诉她的是真的。
如果她执意要肚子里的孩子,那么她和孩子就只能活一个,而自己的丈夫早就知道这点,并从他的角度,替她做了选择。
作为妻子,丈夫时时刻刻以自己为重,刘元自然是欢喜的,可作为母亲,丈夫舍弃自己的孩子,也要保住她的行为,无疑是令她心痛的。
但她又没有任何立场指责丈夫,因为如果是她处在这样两难的境地下,未必能比丈夫做的更好。
她很难受,很痛苦,她想质问,又不知从何问起,就这样,两人无话可说,陷入了沉默。
而也是此时,小刘启下学了,第一时间就过来鸿台探望,知道姑母这会儿受不得吵,也没让人通报,就这样来到了门外,正要敲门时,听见了房间里的声音。
“先生,如果我告诉你,这孩儿离我而去,并非意外,而是人为,你会如何?”这是刘元在发问。
而听到这儿的小刘启,他那抬起的手,不知怎么的,就是敲不下去。
出事那天,他曾亲眼看见了刘元摔倒的全过程,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可偏偏什么也没有说,所以现在,他非常紧张,也很好奇自己的姑父会怎么回答。
“元儿,其实重点不在于我会如何,而是你要如何,我以为那日你阻止启儿说出真相,就已经做了选择。”
林清源确实猜到了什么,不然也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是啊,我已经做了选择,痛彻心扉的选择,可这不是为了她,更不是我不怨恨她!”
“如若不是为了启儿,我绝不会咽下这口气,定要她付出代价!”
刘元听他这般回答,心下也就明了,看来他们都是清楚的,可这并不能减轻她的伤痛,所以她咬牙切齿的吐露了心声。
“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启儿。”
“圣人云,‘子不言父过’,儿也不能言说母亲的不是。”
“你是怕启儿背上忤逆不孝的罪名,担心他未来会受人指摘,这些我知道,我都是知道的。”
“可已经失去的不能再回来,那我们就该往前看啊,毕竟,死人总得为活人让路啊。”
林清源很理解她的心,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不住的安慰着。
“是啊,死人总得为活人让路。”刘元喃喃的重复了一遍。
“可是先生,我好痛啊,锥心刺骨的痛。”
“我感觉五脏六腑,甚至每一根头发都在痛,痛的我都要说不出话来,痛的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不这么痛。”
“我好痛,好难受,感觉就像溺水的人,却怎么也逃不了。”
……
刘元的情绪有些失控了,眼泪也止不住的流。
“元儿不哭了,元儿不哭,我会救你的,时间会改变一切,过几天,再过几天你就不痛了,我保证,我保证。”
林清源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一遍又一遍的说着收效甚微的安慰话语。
最后的最后,她哭累了,睡着了,而林清源则一直守在她身边。
站在外面偷听的小刘启,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去,听了姑母和姑父的对话,他面上看起来还好,可他的心情却异常沉重。
这里面有感动,有愧疚,有无能,这些都是对着刘元和那个未能出世的小表弟的。
与此同时,他的心里还有埋怨,有愤怒,有仇恨,不解,而这些,则是对着他的生母窦漪房的。
尽管作为人子,他不该,也不能指责生母,可他也没办法昧着良心说生母待自己比姑母还好。
就算血脉是割不断的,可亲疏却是可以人为控制的。
从这一刻开始,窦漪房算是亲手在儿子心里种下了母子隔阂的种子,还是不可磨灭的那种。
第260章
你帮他瞒了我一回,那也该替我瞒他一回了。
刘元骤然小产,为她身体考虑,林清源特地问了宫里有经验的产婆和上了年纪的宫女们,她们都说坐双月子会更好一些。
林清源又问过太医们,他们也说多多修养为上。
有鉴于此,林清源便说服了刘元,要她多多休息,好好调养,至于宫里的那些事情,以及前朝的政事公务,他都一并担了。
累是真的累,但自己累,妻子就能好一些,林清源也就不觉得累了。
他这般为自己考虑,刘元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丧子之痛纵然令她肝肠寸断,却不至于使她一蹶不振。
纵然这会儿没了腹中孩儿做支撑,可她还有丈夫,还有女儿,还有小刘启,无论如何,她不能倒下。
那么头一件事,就是要弄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到底怎么样了。
一直为她看诊的太医淳于意是丈夫的人,有些事报喜不报忧也是有的。
可刘元却觉得,自己是有必要知道实情的,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她在乎的家人们,她也得明明白白的。
有鉴于此,她特地挑了个丈夫不在的时候,把淳于意找来,让他为自己诊脉。
彼时,宣室殿正在开朝会,小刘启也被带去观摩了,至于鸿台这边,正经的主子也就只有刘元一个。
如今她半卧在床榻上,而淳于意正跪在一旁,恭敬的为她诊脉。
“殿下近来睡得如何?”他一边诊脉,一边询问一些问题。
“最初是夜夜难眠,但后来喝了你开的汤药,又有先生陪着,倒是好些了,每晚也能睡上三四个时辰,再多就会觉得头昏脑涨,很不舒服。”刘元如实回答道。
“那殿下平日里进膳香不香?”淳于意又问。
“我在坐月子,本就吃不得太油腻荤腥的东西,可日日清汤寡水的,也着实让我没什么胃口。”
“不过是心情好时多吃两口,若是没了兴致,半点也吃不下。”这点刘元也不瞒他。
“原来如此。”淳于意收了脉枕,但并未起身,依旧跪着。
“淳于大人,你看我这身子如何了?”刘元问他。
“从脉象上来看,殿下有些郁结于心,难以排遣,这才会失眠多梦,胃口不好的,可若是从内里来看,这……”,淳于意说到这儿,有些为难。
“淳于大人,但说无妨,我不会怪你的。”刘元看出他的犹豫,于是出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