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林清源却哭了出来,眼泪也止不住的往下掉,顷刻间就模糊了视线,他跪在地上,膝行上前,抓住了他的手,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
“因为这就是自然,这就是道啊,它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实存在,而我们人,也只好顺从了。”
“清源,看开些,人生在世,生老病死也是常态,莫要过分悲伤,还是保重自身为上,我和长公主都盼着你好好的啊。”
张良抬手轻轻为他拂去脸颊泪痕,最后一次宽慰了他。
“至于这局棋,它还没有结束,你要替我把它下完,那样,我就是死也心甘了。”
“我知道,我会的,我会让大汉变得更好的,留侯,你放心。”
林清源知道他说的不是棋局,也知道他最惦记什么,为了让他安心,所以重重点了点头。
“有你这句话,我再没有什么不放心吧,孩子,保重吧。”张良得了承诺,缓缓闭上了眼睛,手也垂落下来。
等林清源反应过来时,便发现张良已经含笑而逝,而他自己,不知何时,也已经泪流满面,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滋味。
第302章
这一刻,他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短短几个月的功夫,痛失爱妻,如今恩师也去了,林清源感觉自己全身的精气神就好似被抽光了,就连眼泪都已经流干了。
哪怕张良的身后事办的很体面,刘盈也加了恩典,让他陪葬帝陵,可是这一切的荣耀都弥补不了林清源心中的空洞。
身上的孝服还没脱下,如今又要再添一层,衣衫自然不重,可这悲伤和痛苦却仿若千斤,压的他连气都喘不过来。
而本就萧条的鸿台,现下更是寂静,宫殿内外都挂上了白绫,早些日子年节带来的些许喜庆气氛,如今也都消失殆尽了。
偏偏这个时候,前朝又有老臣去世,且恰恰是儒家学派如今的领袖叔孙通大人。
为着这个,刘盈也是忙的不可开交,好不容易把事情暂时处理了,便马不停蹄的来了鸿台。
他进了书房,便见林清源坐在那里,好像一株没有生气的树木一般,心如死灰,大概也就是这种状态了。
“先生,我来看你了。”刘盈走到他身旁坐下,轻声道。
“坐吧。”林清源缓了一会儿才示意他坐下。
“先生,我知道留侯去了,你伤心,可是也得保重身体啊。”刘盈劝他道。
“保重身体?我倒是想呢,可是盈儿,我实在是做不到啊。”林清源苦笑着摇了摇头。
“回想这几十年,我见的生离死别也不少了,可每每涉及到自己的家人,都觉得心痛难忍。”
“父皇走了,母后也走了,元儿走了,如今留侯也走了,再然后呢?还会有谁离开我?又或者,我会离开谁呢?”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头脑发昏,神思倦怠,盈儿,我从来没感觉自己这么累过,从来没有。”
“可现在我只想躲起来歇一会儿,就歇一小会儿就好。”他抬手扶住了额头,整个人是说不出的疲惫。
“先生,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也知道你这一辈子受了不少委屈辛苦,可是我们也并不是毫无所获啊。”
“如今国家日益强盛,百姓安居乐业,这都是先生的功劳和成就啊。”
“是,至亲离世,亲友逝去,的确令人悲伤,可是国家和百姓还等着我们去操心呢。”
“先生还不知道吧,叔孙通大人几日前也去了,如今九卿之一的奉常之位空缺,儒家学派也暂时沉寂了下来。”
“而法家学派却在乘胜追击,朝堂不稳,党派之争就在眼前,值此关键时刻,我非常需要你的帮助。”
“还有来年的科考,春耕……等等,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大事,都等着咱们一起拿主意呢,先生,这个时候你必须坚持住,不能万念俱灰啊。”
刘盈朝他诉起了苦,言说着最近朝堂的困局和棘手的事件,期盼着能在引开他的注意力的同时,也使他振作起来。
然而林清源越听越心烦,而且还想起了张良去世前就是为了朝政摆了自己一道的事。
虽然张良的初衷是为了自己好的,可是现在想想,怎么就觉得心里别扭,过不去这个坎儿,哪怕他曾答应了对方会把大汉变得更好也一样。
总而言之一句话,他现在非常抗拒听到朝政,这会让他感觉自己这一辈子都是在为刘家而活,而个人的感受却被其他人理所应当的放到了最后。
也许是因为现在太孤单了吧,所以这情绪也不如以往稳定,以至于他并没有听进去刘盈的话不说,还起了逆反心理。
“盈儿,我太累了,我感觉自己都快要不行了,感觉撑不住了。”所以对于刘盈的长篇大论,他只轻声回了一句这个。
“撑得住的,一定撑得住的,就算不为了朝堂和百姓,为了我们的家人血亲,先生也一定要撑住。”刘盈一听这句,心下一紧当即就握住了他的手。
“想想小嫣儿,想想小外孙和外孙女,还有启儿即将出生的孩子,他们都还小,都还需要我们啊,先生千万不可有轻生之念啊。”
刘盈是真怕他想不开啊,握着他的手的力道都在加重,更是直接打起了感情牌。
“国家要繁荣昌盛,家人要幸福安康,说来说去,这都是我该做的事,是我该做的事啊。”
林清源听到这儿,不禁苦笑了一声,在他垂眸的瞬间,眼泪也流了下来。
这一刻,他都不知道是在哭如今的处境艰难,还是在哭自己这近乎献祭般的一生。
“罢了,罢了,几十年都这么过来了,我还怕什么呢?”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
“那先生……”,刘盈欲言又止。
“盈儿,你且容我缓一缓,三日后,自会给你一个答复。”林清源抬手擦掉了脸上的泪水,定了定神后,如此回答道。
“……那我先走了,先生好好休息吧。”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刘盈也知道不好再催他,只能顺着台阶下了。
等他走后,林清源又静坐了许久,待到太阳都偏西了,他才唤人进来,并吩咐人去把淳于意找来,后者听闻太傅寻自己,自是诚惶诚恐,赶紧就过来了。
鸿台书房里,林清源依旧坐在这里不动,而淳于意跟他见礼后,便小心翼翼的开口了。
“太傅,如今长公主和留侯接连逝世,微臣知道太傅伤心,可即便再如何悲痛,也不能不顾惜着自己的身子啊。”
“淳于意,你知道吗?最近这两日我总做梦。”
“梦见年少时和元儿的点点滴滴,还有留侯对我的谆谆教导,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鲜活而美好。”
“美好的让我觉得,他们都还在我身边,谁也不曾离开。”话到此处,他不由得红了眼眶,声音也有些哽咽。
“太傅这是忧思过度了,如今又瘦了不少,可见过分悲伤不利于身体康健的。”
“长公主和留侯虽然先后离去了,但陛下也都厚待,允许他们葬入皇陵,又多番加恩于您和张家,也算是一种慰藉吧。”淳于意只能继续劝他。
“什么恩赏爵位的,我都不在乎,若能用它们换家人平安,那我求之不得。”林清源却摇了摇头。
他自然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刘元去世后,刘盈为了安抚自己,特地晋了爵位,如今他已经是彻侯了。
而张良去世,这留侯的爵位自然落到了张不疑手里,又赏了诸多田地财物,也算是厚待老臣家中子侄了。
或许张不疑感恩戴德,可这些东西对林清源来说,却是最没用的。
“……”,淳于意没说话,只静静的听着,他不敢,也不能就这个话题发表什么意见,毕竟,他只是个太医,皇帝要赏赐爵位,那可不是他能多嘴的。
“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还是说说正经事吧。”而见他久久不作声,林清源就明白了。
“如今太子妃身怀有孕,你知道吧。”他也不为难他,直接转向正式话题。
“微臣知晓。”淳于意点了点头。
“太子妃有身孕,代表皇家延绵不绝,江山后继有人,是喜事,可也让我发愁。”
“我愁的是什么,想必你心里也有数,皇后不喜太子,自然也迁怒于太子妃,前些日子已经闹了一场,只是碍于某些缘由,我把事情压了下来。”
“但是太子妃那儿,我实在不放心,所以我想派你去侍候她,保她平安诞下孩儿,对此你觉得如何?”
林清源*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又去问他的意愿。
“太傅但有吩咐,微臣莫敢不从,必会尽心尽力照顾太子妃的胎。”淳于意还能说什么,自是恭恭敬敬的答应下来。
“你有此心最好,只要她们母子平安,届时我一定在盈儿面前为你请功。”林清源又安抚了一句。
“多谢太傅抬举,微臣必定竭尽全力。”淳于意赶紧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