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张良不知道好大儿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否则定要狠狠给他几下子,让其醒醒脑不可。
第42章
明哲保身是好,但也只是保全自己,难道就不曾考虑后人吗?
用过早膳后,刘元呼唤宫人们收拾好碗碟,并将其屏退,自己又以观景采花为由,隔开宫人们与凉亭的距离,只让他们远远的站着,而这也是为了不让人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她清楚,这些人中定有自己母后的耳目,所以她才会如此作为的。
刘元性情虽和顺,但绝对不笨,只是差个点拨之人,如今她知道了林清源来此便是为了结交留侯,自然要设法为其遮掩。
纵然明白此行回去后,他们和留侯张良见面的事瞒不住,但只要没有只言片语传出,那就并无大碍。
林清源也是这个意思,以相逢即是有缘为由,和张良一起沿着渭水河畔缓缓同行,离那些宫人的距离也越发远了,双方也算是配合默契。
“方才惊扰阁下垂钓雅兴,实在罪过,也只能以些许简单吃食聊表心意,不知刚才的早膳可合阁下胃口?”林清源与其拉家常。
“吃食存在的目的,无非是填饱肚肠,况那凉亭本也不是我一家之物,人人都可歇脚休息,张良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夫人很是不必介怀。”
“今日早膳虽简单,但味道很是不错,尤其是其中一道洒落青葱的白色块状菜品,虽不知是什么,但倒是很合我的胃口,正要请夫人不吝赐教呢。”张良与之同行,回应的同时,也在发问。
“赐教谈不上,本也不是什么特别珍贵的食物,不过是豆腐罢了,”说着,林清源便跟他科普了一下豆腐的来历。
“原来是样新鲜吃食,怪不得我不曾听闻。”张良看了他一眼。
“此物并未流传出去吗?”林清源一愣,他明明记得自己做出豆腐和豆花已经有段时间了啊。
“也许在夫人看来这豆腐不过是一道寻常吃食,可若是放在别人手里,说不得就有极大的用处了。”
“就好比夫人,外界不也从未听闻过你的消息吗?”张良一语双关道。
“听不听闻的,我不都在这儿了吗?就如同刚才那道菜,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林清源知道他这是猜到了自己的存在,思虑一瞬后,便大方承认了。
“好一个一清二白,只寥寥几字便道尽了世间精髓,人活一世,不就图这个吗?”张良闻言,眼中异彩连连。
“可这红尘滚滚,谁又能真的置身事外,清清白白呢?”但随即他又缓缓摇了摇头,言语间满是惋惜与感慨,“最后能够明哲保身,便已是不易了。”
“急流勇退,明哲保身固然是好,可这也不过是保全了自己,阁下就不曾想想后人吗?”
话到此处,林清源示意他看向远方,彼时,刘元和小刘盈正和张不疑搭话,只是离得远,他们这边听不见罢了。
“我唯有两子,皆名声不显,既有天姿愚钝之过,亦是我愿他们守成之理。”张良也坦然,直言相告自己对儿子们的定位和未来的打算。
“凡事量力而行,倒也无可厚非,”林清源先是点头赞同,但随即话头一转,提出了新的见解。
“可在我看来,守成之道贵在守住,守住一家尚且艰难,况一国乎?若国之不存,焉有守家之理?”他一连数次反问。
“这话说的可有些大胆了,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但也要当心,过刚易折啊,”张良好心提醒道。
“比之当年,阁下冒天下之大不韪,于博浪沙刺杀秦始皇如何?”岂料林清源却反问道。
“……”张良一愣,一时无言,毕竟,这是事实,他无从反驳。
“这位小友,看来我之过往,你知道的很清楚啊,既如此,那就明人不说暗话了。”
“你费尽心思以黄石公之事引我与你见面,到底意欲何为,不妨直言吧。”他不曾回应,却转而问起了其他。
听他换了称呼,且正色与自己说话,可见不打算再绕圈子了,林清源亦是如此。
“这天下智者何其多也,但却无人能出留侯之右,小子佩服,”他抬手取下了头上的轻纱帷帽,称呼间已然道明了男儿身,坦然与之相对。
他如此痛快,倒让张良有些猝不及防,不过想起他的言行举止,倒也让人觉得是意料之中。
“那你与黄石公,到底有何渊源?”张良很关心这个,“莫非如我一般,亦是他的学生不成?”
“……并非如此”,这一瞬间,林清源想了很多,他之前也想过骗对方,但临到头了,到底还是没做。
因为他没绝对的把握骗过张良,也是打心里不想骗他。
曾几何时,只看史书上的记载,他便对张良此人多有推崇,恨不能与之相交,如今亲眼见了这位老祖宗,又真的亲自与之交谈过,心里的敬佩之情自是越发高昂。
这也导致他最终选择与之坦诚相待,他实在不想和张良的交往,是以欺骗开头,后续又编无数谎言去圆。
如果真的那么做了,不止是对这位大智者的不尊重,亦会侮辱他自己这么多年对其的赤诚敬意。
所以他最终选择与之坦言。
“那你为何会知道的如此清楚呢?”张良疑惑的看向他。
“此事说来话长,颇有些匪夷所思,其中种种,实在不便对人言,但我可以保证,绝对没有伤害留侯之意。”林清源言辞诚恳道。
“当然,我也知道口说无凭,所以特地做了准备,”说着,他便将插在自己发髻上的簪子取下递了过去。
今日他除了戴着之前刘元为他选好的玉簪外,还额外多插了一支乌色云纹的木簪,而递出去的,也恰好是这支木簪。
当听到他那句‘口说无凭’的时候,张良就猜到这簪子可能暗藏玄机。
等他接过来时,感受到手里的分量不对,又见他有意无意的拿着帷帽遮挡的时候,就更加笃定里面不止有东西,而且还很重要。
“你把它给了我,就不怕我到别处出首你吗?”这一瞬间,张良心里百转千回,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很自然的将其揣进了袖中,但他还是好奇对方怎敢留下物证,于是出言试探道。
“别人可能会,但我相信,张良不会。”林清源回答的也很干脆,且十分坚定。
“哦?为什么?”他更好奇了。
“因为你是真正的君子。”林清源正色道,“而且现在你我的处境类似,皆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又同时为将来忧心,所以我相信你。”
“……真是难得啊,”张良听他这般言说,眼里闪过些许笑意。
不止是因为对方相信自己,更多的是,他居然看出了自己这鲜花着锦背后的危机,但张良也不可能当即就回应什么,毕竟,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
“那么,重新介绍一下吧,在下姓林,名唤清源,见过留侯。”林清源也知道他不太可能立刻信任自己,所以果断的迈出了第二步,互通姓名。
“清源,是‘轶迅风于清源兮,从颛顼乎增冰’中的清源吗?”张良重复一遍后,转而问起他姓名的来历。
“留侯容禀,屈原的楚辞寓意高远,且此句中的‘清源’二字,意为风神所居,神仙府邸,小子不才,名讳并无此等含义。”
“父母为我取名,想的不过是‘正本清源’,愿我一如活水源头一般,永远保持清澈本心,并能扫清生活中的污浊之意罢了。”林清源与其解释道。
“后者虽比不得前者,但你父母的这份拳拳爱子之心却更难得啊。”张良听到这儿,不禁感慨道。
“那是自然,岂不闻‘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乎?”林清源赞同的点点头。
“是啊,‘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啊。”张良听到这句,也颇有感触。
到底这话是说到他心里了,所以他的态度也很是和缓,但出于谨慎,也并未表态什么,只说自己会好好考虑,待下次相见时,再给出答复。
这也在预料之中,所以林清源也没在如何逼迫,只答应下来。
就这样,两人暂时达成了一致,又并肩而行,游览了一会儿岸边景色,并于渭桥之上寒暄几句后,这才相互见礼,与之告辞。
他们看似谈了很多,但其实并未耗费太多时间,刘元和小刘盈见他回来,且又戴上了帷帽,便知事情了了,也就与张不疑话别。
后者自然不敢阻拦,三人随即乘车而去,那些宫人也上了后面的马车,随行离开。
张不疑见众人离去,忙朝张良而去,先是认错,言说自己来迟,怠慢父亲,请恕其罪,接着便是询问刚才是怎么回事了。
张良既不怪罪,也不曾回答,只道自己累了,要回家休息。
张不疑闻言,只能压下心中的无限好奇,赶紧派人把自家的车马赶过来,父子两人随即乘车打道回府。
到家后,张良并未着急的查看簪子里的秘密,而且一如既往的按自己的节奏渡过一天,直到晚上如常挑灯夜读时,才借着昏黄的烛火拿出了藏在木簪中一小卷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