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张良退隐,每月一次来宫中借书的人,就成了张不疑,把信交给他,也算放心。
统共经手之人,不过两个,还都是他信任的。
林清源特地如此安排,也是为了防止有人私拆信件,毕竟,他和张良暗中交往之事,实在不能现于人前,特别是如今废立太子的紧要关头,更不能把张良扯进来,至少明面上绝对不可以。
否则刘邦那儿,就难有人转圜其心意了。
而他和张良通信之事,吕雉和审食其也有所耳闻,不是不想知道里面写些什么东西,只是如今为了争夺储位,他们必须集中全部力量,一时腾不出手来,而且也是有些以此拉拢张良的意思,所以才放任不管的。
而林清源的信件也就得以完好如初的传到了张良手中。
第57章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不提张良接了书信如何宽慰,只说叔孙通从太子那儿听闻商山四皓即将来京的消息后,顿时就有了危机感。
他是儒家的顶梁柱,而商山四皓是道家的大贤者,双方若是都要辅佐太子的话,那未来国家的文化思想谁主沉浮,那还真不好说。
毕竟,如今朝堂上下的主流是实行黄老之学,无为而治。
商山四皓的到来,无疑会加强道家的影响力,此消彼长之下,儒家若想出头,只怕就更难了。
有了危机感的叔孙通再一次找上了好友兼盟友的陆贾,而后者却只用一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就让他豁然开朗了。
这一句话出自《论语》,乃是儒家的先贤孔子所言,意为不在那个职位上,就不考虑那个职位该管的事,那反过来的意思不就是若是在其位,就得谋其政了吗?
只想通这一点,叔孙通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既然早就做好了向皇后和太子投诚的准备,那他干脆就弄个大的,这样等商山四皓来了,他的地位也不至于被动摇。
而陆贾也是这个意思,何况陛下已经在朝堂上议过改立太子之事,也有周勃,陈平,樊哙等一众老臣反对过,他们这个时候跳出来表态既不算太打眼,也不算落后。
陛下便是想拿他们开刀也是不能的。
两人还联络了御史大夫周昌,对方身居三公之位,又有监察之责,也该向陛下进谏才是,周昌也深以为然。
于是,在刘邦又一次召开朝会,再提改立太子之事时,三人就上奏了。
“陛,陛下,臣,臣,臣有话要说!”
周昌是御史大夫,又位列三公之一,自觉义不容辞,所以先行一步站了出来,奈何他天生口吃,只这一句开头就磕磕绊绊。
见又有人跳出来反对,刘邦本想发火,却被他这结结巴巴的样子逗得有些想笑。
“你有话要说?这满朝文武哪个不比你会说话啊?”既是调侃,也是点别人,刘邦出口反问了一句这个。
“臣,臣,臣虽口不能言,但,但,但知其不可。”
“陛下要,要废太子,臣,臣,臣不奉诏啊!”
周昌口吃严重,一句话说的艰难万分,因为着急,还手脚并用表达自己的意思,看起来有些滑稽。
还不等生气,朝堂中便笑声一片,刘邦也忍不住了,随之发笑,便是连周昌反对自己的言论都顾不得了。
“爱卿,你,你的意思朕明白,行了,退,退下吧。”
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让他带的,刘邦当即也有点儿口吃了,便是呵斥他的话都染上了些许笑意。
这也听的大家又是笑声一片,便是周昌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朝堂上满是快活的气氛。
周昌也随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与此同时,陆贾站起身来,拱手行了一礼后,表示要上奏。
“陛下,臣也有话要说。”
“讲”,刘邦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
“陛下,眼下南越蠢蠢欲动,北方匈奴又虎视眈眈,外敌当前,实在不宜改立太子,动摇内部安稳。”
“臣恐此事一行,南北硝烟会随之而起,届时内忧外患一并袭来,恐国家危急,社稷难存啊。”
“臣请陛下为江山计,对太子之事再三考虑。”陆贾出使南越,知道具体情况,便从自己最顺手的角度来分析问题。
而听到这儿的时候,刘邦的脸色就有些严肃了,显然他也知道对方所言非虚。
“朕知道爱卿的意思了,先退下吧。”但刘邦就是不死心,还是想立最喜欢的儿子为太子,所以也只是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却并未当即表态,只挥了挥手。
陆贾点到为止,便也不在多言,只回去的时候给了叔孙通一个眼神,示意该他上了。
“陛下,臣亦有话要说。”
叔孙通知道该自己表演了,立刻整了整衣襟,起身站起走到厅堂中央,随即行了跪拜大礼。
“爱卿请讲”,刘邦抬了抬手,也示意他继续。
“敢问陛下,当今太子,有何过失?”叔孙通拱手行了一礼,郑重其事的开始了。
“这……”,刘邦卡壳了,他可以说小刘盈性格懦弱,担不起重任,可若说这个儿子有什么过错,那还真是找不出来,毕竟,这孩子今年才十岁,他能犯什么错啊。
“……没有。”便是刘邦再怎么不愿意承认,这也是事实,所以他只得如实回答。
“太子既无过错,陛下何以要改立三皇子为储君?臣斗胆发问,陛下欲行此举,是否与戚夫人有关?”叔孙通再一次询问。
“这……”,刘邦抿了抿嘴唇,有点心虚。
“戚夫人乃是朕的后妃,她之所为是你一个外臣该问的吗?”他换了个理由怼了回去。
“宫闱之事,臣确实不该多嘴,但陛下若因后宫妇人之言,欲要改立太子,这便是与国家社稷有关,臣就不得不问了。”叔孙通坚持。
“你到底要说什么?”刘邦的耐心快没了,让他快点讲。
“陛下,昔日春秋年间,晋献公因宠爱骊姬而废太子,另立骊姬之子为储君,结果晋国纷乱数十年不止,令后人耻笑不已。”
“便是远的不提,只看秦朝。”
“因秦始皇迟迟不册立扶苏为太子,一朝龙御归天,这才让赵高李斯之流有机可乘,废长立幼,扶持胡亥为帝,致使秦国数代基业顷刻间化为乌有,江山不存,社稷灭绝。”
叔孙通不愧是儒家的大贤,这引经据典的就开始劝,不仅如此,他还打感情牌。
“陛下,当今太子仁义孝悌,从未有过错处,便是陛下也认同这点。”
“而吕皇后更是陛下的结发之妻,多年来忍辱负重,含辛茹苦,当初即便是在两军阵前,她也未曾胆怯,宁可被项羽烹杀,也不愿让陛下为她而丧失天下。”
“此等孝子贤妻,陛下怎么忍心废黜他们?”
“臣还请陛下三思啊。”他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的又句句属实,不禁引起朝臣们的共鸣,也纷纷附和起来。
“是啊,还请陛下三思啊。”
“陛下三思啊。”
……
眼看气氛烘托到这儿了,叔孙通也越发热血上头。
“陛下,陛下若因宠爱戚夫人而改立三皇子为储君,臣宁愿撞死阶下,血染宫廷,亦不能从陛下所愿!”话到此处,当即他便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叔孙通!你敢威胁朕?!”刘邦听到这儿,脸色难看异常,提高声音质问道。
“臣不敢,臣只是为汉室江山计,还望陛下明察!”叔孙通再次行礼,以表恭敬,但嘴上却不改。
其他大臣也纷纷出列,走到厅堂中央和叔孙通跪在一起。
“陛下!”
“陛下明鉴啊!”
……
众人异口同声的求他回转心意。
“你们,你们简直不可理喻!”刘邦见他们如此,心下恼怒非常,但又无法,只得起身一甩袖子,抬脚就要走。
“陛下,陛下还请留步!”叔孙通见状,却高声呼唤。
“你还想怎么样?!”刘邦简直怒火中烧。
“臣方才说要以死明志,就请陛下留步,等臣死了再走!”说着,叔孙通便去抢夺萧何身上的佩剑,意图自刎。
萧何是右丞相,这满朝文武也只有他有佩剑上殿的荣誉,叔孙通早就瞄准了对方,既是做戏做的真,也有拉对方下水帮忙的意思。
谁让自从废太子之事出来后,萧何就一直作壁上观的?现下正好将其扯进来,也好分担一波仇恨值。
他都想的明白的道理,萧何又怎么会不知?
纵然事发突然,但叔孙通一夺他身上佩剑,他就立刻反应过来对方要干什么了,电光火石间,萧何当机立断,按住剑柄不放,并抓住了叔孙通的手。
“好你个大胆的叔孙通,陛下特赐我能带剑上殿,你却不经允许,就想用它自刎,岂非污了此剑,也藐视陛下吗?”
“你该当何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