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严肃起来的赵明州,般般也有些尴尬地收敛了笑意:“其实,原因也挺简单的……我总想着,既然短时间内还要生活在小王爷的身体里,我至少应该让身体的主人活得比历史上好一些吧?就跟房客要给房东交租金一样,我总不能让这房子塌了……你说是吗,阿姐?”
赵明州深深地看了般般一眼,抬起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不需要跟阿姐解释这么多,我知道你是好心,我不会怪你。”
“我只是担心你。”
赵明州垂下头,脑海中又浮现起刚刚朱由榔满头大汗,痛苦不堪的神色,叹了一口气:“他倒也是个好人。”
般般心里的大石落了地,笑容又浮上了脸颊:“可惜,我技不如人。为了防止小王爷和‘别人’打起来,我抢先一步把苏观生拉到了咱们的阵营里。在真正的历史上,苏观生是拥立另外一位皇帝的最重要的大臣。”
“我只想着,这样仗也不用打了,人也不用死了,小王爷也安全了。可谁成想这才刚刚改变了一丁点儿,就昏睡了一个月,这要真想让小王爷一生顺遂,恐怕……”
赵明州抓住了般般放在膝盖上的手,严肃地摇摇头:“不要这么做,不要再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
“可是,不改变历史,小王爷受到伤害的时候,我也逃不了啊……这不就是横也是死,竖也是死?”般般说得一脸轻松,赵明州的脸色却逐渐沉了下来。
“改变历史才能活下去,改变历史的人却会受到天罚……”赵明州蹙着眉,口中念念有词。突然,她想到了什么,眉目倏地舒展,灼灼的光蕴在眸子里,让人看着发烫:“那就让我来——”
她抬起头,定定地凝望窗外的苍穹,瓦蓝的天际被窗棱分成大小相同的数个空间,如同回望着赵明州的诸神的眼睛。
“什么狗屁的天罚,谁也别想拦着我带你回家。”
般般心中感动,紧紧地抱住了赵明州的腰,脑袋搁在自家阿姐线条流畅的肩膀上,叹了口气:“可是……我们该怎么回家呢?”
此言一出,赵明州的神色也黯然下来。的确,虽然目前她们姐妹重逢了,可般般的灵魂却依然困在朱由榔的身体里。她还记得穿越之初,曾有一高高在上的声音给予她指示。
——寻汝妹去吧!
可那声音却没告诉她,寻到般般之后,又该如何呢?
正在踯躅之间,大殿门突兀地被敲响了。
第40章
龙见肇庆(九)都是一帮封建主义残余……
门外,响起纪春山的声音。
“两位姑娘,可否听一听贫道的建议?”
赵明州吓了一跳,转头朝般般看去,无声地用口型道:“他还没走啊!?”
般般也用口型回道:“他是小王爷的贴身保镖,寸步不离那种!”
般般朝门口望了一眼,凑近赵明州:“阿姐,别看他奇奇怪怪的,但其实人不错。要不然……”
赵明州会意,点了点头,扬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了,露出了那人如鹤一般的身姿,本来几乎头顶着头的赵明州和般般迅速分了开去,三个人都强掩尴尬。
“我方才在屋外听得,二位姑娘想寻回家之法?”纪春山垂着眼帘,并不看堂上的二人。
赵明州撇了撇嘴,心中暗道:很少有人能把偷听说得这么清新脱
俗。
般般却不以为忤,她早已经习惯了纪春山不同寻常的为人处事之道:“纪道长有办法?”
“或可一试。”
纪春山抬起头,金色的眸子凝视着赵明州的脸:“赵姑娘,你出现之日,贫道曾见蚩尤旗划过夜空。何日漫卷蚩尤旗,天下处处现刀兵,自那日之后,宁波府六狂生起义,芦溪逃人暴乱,赣州海寇之围,事事皆与你相关,同星象所预示的一般无二。”
“扬州屠城之日,贫道夜观星象,只见客星犯御座,而那正是般般姑娘的魂魄来到小王爷的躯体之时。”
“天行有常,天行亦有道,而这‘道’,既由星象所演,也由二位姑娘的名字所寓。”
赵明州被纪春山盯得脖子发酸,又听不太懂他的意思,只得小声地对般般耳语道:“这白毛妖道说得是中文吗?”
般般强忍笑意,问道:“纪道长,你的意思就是,我和阿姐出现的时候,天上的星象都有变化,所以我们回家的办法也隐喻其中吗?”
纪春山点了点头。
“可是,你说我们的名字也有预兆,是什么意思?”般般捏着下巴思索道。
“赵姑娘,唤做明州,而宁波府在洪武初年恰恰就叫做明州府。而般般二字,乃是取麒麟之意。”
“麒麟……”赵明州轻声重复了一句,对于这个寓意她似乎有些印象,父亲给般般起名字的时候,好像的确说过般般就是麒麟的意思。
纪春山站起身,缓步走到二人身前,倏地抬手,出指如电,轻轻点在般般的额头:“麒麟乃圣王嘉瑞,王者至仁方出。也就是说,般般降世,本就是为了辅佐小王爷行天下王道。也许,小王爷荣登大宝之时,便是你们姐妹二人归返之日。”
“啧——”赵明州轻轻咂巴了一下嘴:“你的意思就是说,我们姐妹俩巴巴儿来这儿,就是为了让你的小王爷当皇帝?我怎么听在耳朵里这么不舒坦呢?”
尾音危险地扬起,赵明州微微前倾身子,注视着堂下的纪春山:“我想,你想错了一点,这天底下谁当皇帝对我而言并不重要,我只想要带我妹妹回家。当然,现在又多了一条,我要保证我的人安全。都是一帮封建主义残余,跟我这儿论什么王道!”
纪春山并没有理解赵明州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他只是弯起眉眼,狭长地睫毛垂落下来,形成一个挑衅的弧度:“就像赵姑娘自己说的,既想保护般般,又想保护手下人的唯一办法,除了让小王爷当上皇帝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途径吗?”
“你威胁我!?”赵明州笑着站了起来。
般般吓出了一头汗,一个箭步拦在纪春山和赵明州之间,不断地挥舞着手臂,陪笑道:“坐下聊坐下聊,站着多累啊!”
纪春山垂眸看了一眼般般,狐狸般的笑容收敛了些,一拱手道:“那贫道先行退下,二位姑娘自己斟酌吧!”
见纪春山头也不回地走了,赵明州也泄了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阿姐……”般般小心翼翼地晃了晃赵明州的胳膊。
赵明州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他说得也没错,我们的确没有其他的办法。我成立队伍的时候,除了源自那一腔的愤怒,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想要用我自己的力量保护你,保护你……不也就是保护朱由榔吗?”
“可是,当这最单纯的想法,被那白毛儿那么功利地表达出来的时候,我就是听着不舒服。还王道呢,我呸,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华夏说得一点儿错也没有。”
般般没有听清自家阿姐喃喃念出的名字,只是柔声劝慰道:“阿姐,其实就算我不帮忙,小王爷登基的时间也不远了。无论纪道长说得对或者不对,我们等等看,好吗?”
赵明州揉了揉般般的脑袋,无奈笑道:“也只能等了。”
***
是夜,冥想庭院。
般般今天说的话,是她穿越以来最多的一次。整个白天,她都跟在赵明州屁股后面说个没完。到了夜里,她又开始详细给朱由榔讲述他错过的故事。当然,般般有意隐去了自家阿姐与纪春山的龃龉。
“小王爷,我跟你说,我家阿姐厉害惨了,她给我讲得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我编都编不出来!”
朱由榔坐在树下,微微仰起头,看着面前的女孩儿手舞足蹈地再现着赵明州的英姿,露出浅淡的笑容。
他从来没有见过女孩儿这么兴奋过,赵明州的到来就仿佛那一点火星,燃亮了整个草原。女孩儿的眸子闪着光,随着故事的跌宕起伏时而眉开眼笑,时而泪水盈眶。
“我阿姐说了,她的队伍来了,绝对不会跟别人一样从老百姓手里抢粮食,她们会自己织布,自己种粮,自己打猎,就是再不济,还能从敌人手里面抢!她们会给肇庆加固城墙,修厕所,建食堂,为以后守城做准备。”
“小王爷,你说我阿姐棒不棒!”
朱由榔笑着颔首:“你的阿姊是我有生以来见过,最优秀的女子。”
“是不是!”得到了朱由榔确定的答复,般般更是喜形于色,“还是小王爷会夸人,不像那个臭……”
般般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掩饰地打了个哈欠。
“小王爷,我困了。”
朱由榔闻言站起身,陪着般般走到病房的门口,轻声道:“也该早些休息了。你房间的门被我撞坏了,我研究了许久也没找到将它重新合拢的方法,我便将它掩在这里,尚能挡住些许。”
般般转过头,看着朱由榔满怀歉意的温柔面容,挥了挥手道:“小王爷,你哪儿都好,就是太客气。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