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妹妹匡扶大明_梦驴子【完结】(5)

  二人一个呵斥,一个迷茫,直嚷得周围的清兵也呼啦啦围了上来。赵明州心中暗道不好,肩膀一顶,将小男孩儿往上扯了扯,另一只手便悄无声息地向着腰间的佩刀摸去。

  赵明州对自己的身手有着绝对的自信,可却深深忌惮于满城乌压压的清军。若是此刻动手,只怕自己绝讨不到好处,可是……肩膀上沉甸甸的重量让她打消了自己逃避的念头,既然逃不脱,那便打打看,打不打得过,也要打了才知道!

  战局一触即发,牛录额真也从赵明州帽盔掩映下的眸子里嗅出了血腥而危险的味道,顿时也警觉起来,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自己与赵明州之间的距离。

  就在这时,二人之间微妙的间距中踏入了一双草鞋,如同分开红海的摩西般,将二者敌对的潮涌隔绝开来。赵明州和那名牛录额真同时将目光移到了草鞋的主人身上——那是一名身着黄色袈裟,头戴僧帽的大喇嘛。

  赵明州的目光里掺杂着警惕与初来乍到的穿越者固有的迷茫,而牛录额真的脸色却是变了,怨怼与煞气化作小心翼翼地恭顺。只见那大喇嘛低声同牛录额真说了些什么,那牛录额真立刻让开了道路,高声指挥着兵众将城门打开。

  大喇嘛微笑颔首,当先走出城门。他的身后,跟着数名赶着驴车的年轻僧众,驴车之上是堆成小山一般,鲜血淋漓的尸身。赵明州冷眼看着,却见那大喇嘛突然回过身来,冲她轻轻招了招手。

  赵明州一怔,脚步却不受控制地追随着大喇嘛向城门外走去。

  身后的城门重重地闭合,将残忍的杀戮囿于城中。赵明州的步子却慢了下来,警惕地盯着前方缓缓行着的背影。虽然她听不懂这大喇嘛和那名牛录额真的对话,可从对方的表情和态度来判断,这大喇嘛定然也是这场屠虐的帮凶,此刻的她虽然躲过了城中如蝗虫潮般的清军,却逃不脱这帮披着袈裟的刽子手。

  ——他为什么要救我……

  五指扣住刀柄,赵明州随时准备着拔刀出鞘。

  “居士,尚不至分道扬镳的时候,他们……还在盯着你。”就在赵明州心中杀意顿起之时,大喇嘛却是开口了,更让人惊异的是,他说出的话语赵明州竟然听懂了。

  赵明州强忍住回头查看的冲动,冷冷道:“你不是满人?”

  “人心本自清净,三身圆满,不假造作,又何分满蒙汉?”

  “嗤”,一抹嘲弄之色溢出嘴角,赵明州道:“说得倒比唱得好听,你问问那驴车上的死人,看他们清不清净,圆不圆满?”

  “嗡嘛呢叭咪吽,一切行无常,生者必有尽,不生则不死,此灭最为乐。居士又何须执念于此?”大喇嘛低声道。

  “驴车上身死之人今日得脱轮回,入涅槃道;城中屠戮之人造下杀孽,终有报应。贫僧能做的,唯有诸恶莫作,诸善奉行,能救一人……便是一人了。”

  大喇嘛的声音温柔和缓,声调也无悲无喜,让赵明州原本躁动不安的心逐渐平复下来。

  她不再反驳,只是默默跟在大喇嘛的身后,踏着驴车辘辘的节奏,向城外的西南方走去。

  走了约莫有一炷香的功夫,刺鼻的焦糊味让赵明州不由得蹙起了眉头,这不详的味道让她联想起扬州城中惨绝人寰的景况,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前面不远处,一座如同小山一般柴堆正在燃烧着,熊熊火焰将干柴烧得劈啪作响,腾起的烟尘宛若一条冲天直上的黑蛟,将泛起鱼肚白的天空与悲怆的人世相连接。而那柴堆之中烧灼的,竟是难以计数的尸体。

  驴车停了下来,赶车的僧人们开始动手将车上的尸体一一搬运下来,投入火堆之中,化作新一轮的燃料。那蒸腾跳跃着的火焰,如同那扬州城中的疯狂一样,似乎永无止境。

  赵明州怔怔地看着,浑然不觉自己正大张着嘴,如一条离水的鱼,一只丧家的犬。大喇嘛回过头,平静地看了赵明州一眼,双手合十道:“锋刀之下,血流漂杵,扬州城外还有四处这样的京观,今日之杀孽,天地同悲。”

  “*的。”赵明州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骂了一句。

  这是什么狗日的世道。

  赵明州和大喇嘛并肩而立了许久,直到驴车上的尸骨都被投入火中,方才长叹一口气,问道:“大喇嘛,你认不认识朱由榔?”

  话才出口,赵明州便后悔了,一个满人的喇嘛,又怎么会识得一个明人的小王爷?果不其然,大喇嘛缓缓摇了摇头,沉声道:“贫僧不识。不过居士若是寻人,而居士所寻之人也能逃脱今日之劫难,不妨向南去寻。”

  “向南……”赵明州抬起头,眸光一亮。

  ——没错,是该向南!那朱由榔最后都逃到缅甸去了,不就是南边吗!

  “多谢。”赵明州一拱手,也不多做停留,拔腿就走。她心中装着妹妹般般,追风逐浪,踏平山海都不过咫尺须臾,自然没有更多的时间同那大喇嘛交谈。可那大喇嘛的目光,却黏着在赵明州挺直的脊背上许久。

  他是顺治皇帝钦赐的数名札萨克达喇嘛之一,身份贵重,这也是那牛录额真见到他就气焰顿消的原因。他御赐的身份并不代表他政治上的倾向,相较于肆意屠戮的满人,处于砧板上的汉人更能赢得他的同情。

  因此,当他看到赵明州肩上扛着的男孩儿时,他就决定出手带赵明州出城。那男孩儿其实早已经醒了,滚烫的泪水顺着睫毛倾倒而下,打湿了男孩儿的黑发,也浸透了赵明州的衣裳。然而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的赵明州却毫无察觉。

  札萨克达喇嘛双手合十,低声颂念:“嗡嘛呢叭咪吽。”低垂的眼睫之下,藏着平静而沉默的悲悯。

  曾经宽阔平整的官道上,肩抗男孩儿的赵明州一往无前的大步走着,数座山梁后,一轮红日跃然东升。赵明州抬起手,微眯着眼睛,看向那浑然不觉人间疾苦的太阳,冷漠辉煌。而那同样的光彩,此刻也洒在赵般般,或者说朱由榔的身上。

  第5章

  扬州十日(五)死便死了,还能这么折……

  赵般般拼尽全力大喘了一

  口气,过量的空气充溢着肺部,让她的胸腔如同风箱一般鼓胀起来,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所及皆是独属于医院的苍白,这种颜色陪伴她度过了有生以来的11年时光,不出意外的话还将陪伴她继续走下去……不对……不对!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赵般般怔怔地盯着头顶空无一物的天花板许久,在她残存的记忆中,她是收到了阿姐死在拳台上的噩耗后,心脏病发猝死的。那种蚀骨的悲怆与痛楚,到现在还隐约可感,难道……那只是一场噩梦吗?

  然而,病床旁冰冷伫立的心电监护仪打破了赵般般的幻想,光屏上的那一条直线昭示着赵般般生命的终结。

  ——那这里……是天堂吗?

  躺了半晌,她终于鼓起勇气从床上坐了起来,熟门熟路地摘下连接在身上的各种监测仪器,伸长了脚去够放在床下的拖鞋,然而她脚尖接触到的,却是坚实平滑的地面。

  本该放在床下的毛绒兔拖鞋不见了,连带着盛放牙杯牙刷和洗面奶的脸盆也不见了,整个病房中除了一张病床和病床旁的仪器外,其余的一切似乎都随着她的生命彻底消散了。

  般般叹了口气,心中自嘲:死都死了,还这么挑挑拣拣……

  她光着脚,推开了病房的大门。

  虽然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可看到病房外的景色时,赵般般还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病房外并不是意料之中阴冷的医院走廊,而是一座被阳光沁润的古色古香的庭院,白墙黛瓦,绿芜绕阶,燕声如翦,一条清溪潺潺其间,溪流婉转绕过庭院正中的花甸,花甸之上一株华盖十数米的杏花树尽态极妍。

  她记得这株杏花树。

  在她六岁那年,阿姐曾带她去过一座杳无人迹的小山丘,那山丘之上便盛放着这样一株杏花树。那是她有限而短暂的生命中难以忘怀的温柔记忆。

  般般抬起头,定定地注视着被这株杏花树一分为二划开的庭院的另一端。在正对她病房门的另一边有一间厢房。同她走出的那间极具现代气息的冰冷病房不同,庭院另一端的厢房却如同古画中剪裁出来的一般,古旧而华美,隽着扑面而来的属于某个早已逝去时代的气息。

  隔着杏花树纷纷飘落的花雨,那间厢房同赵般般的病房遥遥相望,构成一幅奇妙的图景。古对今,黄对苍,似乎穿过那片花香的帘幕,就能走到另一处时空中一般。

  般般深吸一口气,稚嫩瘦弱的手轻抚在杏花树粗糙舒展的树干之上,此时她整个人正立于庭院的正中心的轴点上,般般只觉有一道无形的墙将她一分为二,一半留在现代,而另外一半却即将融入某个未知的时空。

  也许是早已接受了自己死亡的现实,般般并不觉得害怕,相反一股隐隐的期待从心中涌出:既然能看到杏花树,说不定还能再见见阿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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