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直隶赶来的商户代表瞪大了眼睛,分辨着债券上的大印。
“这……这债券上怎么这么多印和签章
啊,那……那如果没有按时回馈利息,我们该找谁啊?”商户代表使劲撮着牙花子,眉头蹙成了一个球。
“是啊是啊,俺总不能再跑来肇庆城要啊……”
“其实说到底,咱们就是冲着明州军的名头来的,可这保障……”
这钱还握在自己手里的时候,漂亮话儿还是能大大方方说得,可及至要交到别人手里时,紧张的情绪却再也掩藏不住,外来的商户互相对望着,最终把目光投向主位上的瞿式肆。
瞿式肆站起身,向着四周的人们微微拱手:“感谢诸位对明州军的信任。此番北伐债券,每一个省份都安排了专门的对接人,从第二年开始,各省份的对接人会专门设立商会,在每年的这个时候进行利息的发放。”
目光转了一圈,每一个商户细微的表情都落在瞿式肆的眼里,他声音又提高了一些:“若是不方便收受现银,亦可以抵换成军票,和明州军进行贸易。所有记录在案的商户,都将获得与朝廷贸易的优先选择权——”他刻意拉长了音调,引得心急火燎的商户都踮起了脚尖,方才继续补充道,“而这一切优惠政策,绝不会因为战事而有所更易,还请诸位放心购买。”
闻言,外来商户们摩挲着债券上的朱红大印,仔细对照着白纸黑字的利钱,心里悬着的石头方才落回到肚子里。肇庆城的百姓们对外来商户这种谨小慎微的态度颇为不屑,他们几乎是看都没看债券上银钱回馈的条款,有些连债券都不想收。
“就咱这三瓜两枣的,自当是捐了,不行吗?”
“老乡,这可不行,咱们这都是有条令的,哪
怕是一厘钱,都不能少算。”
“那俺还免费吃了这么长时间的食堂呢!”
像这样的争论与推让不断涌现,而负责维持秩序的明州军则明确而礼貌地拒绝了来自任何人的捐赠。
很快,库房里就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货,不到一个时辰,债券的数量便即将告罄。而这时,几乎所有领到债券的人都发现了债券背后印刻的文字。
“《告抗清救亡全体同胞书》——无论男女老少,无论身处何方,无论贫贱富贵,无论身份背景,当应吾辈之号召,共赴国难,共襄义举!以吾辈之鲜血,换万世之自由;以吾辈之生命,换天地之转逆!今以此檄文,告之四海,愿天下有志之士,团结一心,共抗满清统治阶级之暴政,造福苍生,铸剑为犁!”被人群挤在中间的绾绾用脆生生的声音念道。
“好!”众人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喝彩声。
一书生模样的人擦了擦激动的泪水,评鉴道:“当真豪情万丈,只是……只是这字……”书生看着那甩胳膊蹬腿儿的字体,有些不满地砸吧了一下嘴。
绾绾闻言,脸上一红,小声道:“这是将军的字。”
书生狠狠一梗脖子,大手一挥:“谁说这字儿不行!?这字儿太棒了!鄙人要广为抄录,将它传递给身边的所有人!”
在一片热闹的欢腾之中,有一个商户引起了罗明受的注意。
那商户细眉细眼,身量矮小,背上背着一个一人多高的大筐,将他本就低矮的身形压得愈发佝偻起来。他似乎很是犹豫是否要购买债券,时不时往后串几个人,把自己靠前的位置让出去。他并不和一旁的人攀谈,哪怕周围的人好奇地与他搭讪,他也只是频频摆手,一言不发。周围的人还当他是哑巴,眸中尽皆流露出同情钦佩之色。
可罗明受却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身份。
罗明受轻手轻脚地走到那人身后,隔着大筐在他的左肩上轻轻一拍。那人猛然回头,满脸的警惕与紧张。
“日本人?”罗明受龇牙一笑。
闻言,那人跟火烧了屁股似的,猛地往上一弹,调头就要跑,可肩膀却被罗明受紧紧扣住,动弹不得。
罗明受用力往下压了一把,凑近那人低声道:“老子是明州军的,对你没有恶意,只是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之后,也不管那人同意还是不同意,罗明受几乎是单手拎着他,离开了排队的队伍。
罗明受身材高大,双臂一展便将那人圈住,无处可逃。那人挣扎了几下,也看出了自己与罗明受之间实力的巨大差异,双手抱住大筐,一副闭目待死的样子。
罗明受用手指戳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你紧张什么,我又不杀你,我见过不少日本人,都是你这副草木皆兵的样子,所以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喂,如果我猜得没错,你是海寇吧?”
对方把眼睛闭得更紧了,整张脸绷得硬邦邦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可罗明受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我也是海寇。”
见那人直勾勾地看着他,罗明受打了个哈哈:“咱们都是海上讨过生活的人,你这货物……是走私的吧?”
那人咽了口口水,缓缓点了点头。
见罗明受的表情始终友好平和,那人苍白的脸色也缓和了些,小心翼翼地开始了自我介绍。
原来,这个名叫森田直岛的男子算不上什么海盗,顶多算是利用海盗团伙谋生的商贩。他利用海寇在中国的东南沿海与日本的对马岛进行走私贸易,逃避高额的官税。然而,近些日子郑成功的兴起,阻断了森田直岛贸易的航线,他又不愿意上缴“郑氏船税”,便打起了北伐债券的主意。
“小人算了算,若是如赵将军说的北伐能够成功,那这一单的收益可不低,又省了船费,几乎算得上——空手套白狼。”
罗明受乐了:“虽然有点儿口音,不过你汉话说得可以啊!”
森田直岛被这么一夸,表情彻底松弛下来,嘿嘿笑了起来。
“所以,你这么紧张兮兮卖得究竟是——”罗明受一边说,一边好奇地将脑袋探向那巨大的竹筐。
森田直岛想拦,但终究是慢了一步。
“我的个老天爷!”罗明受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喊。他指着森田直岛的竹筐,张口结舌:“你这卖得……卖得是……”
森田直岛知道自己再怎么拦阻也无济于事,叹了口气,跪了下来:“鄙人知道犯下了死罪,只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北伐债券的收益实在可观,鄙人也无法免俗。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就请您……”
森田直岛的话语就如同秋日的清风拂面而过,罗明受是一个字也没有听清,他盯着那竹筐,终于憋出了剩下半句话:“这是弹丸啊!你小子……你小子是个匠人啊!”
竹筐里的弹丸大小合宜,黑黢黢,圆溜溜,虽是不多,但重量却不可思议,实难想象森田直岛这样的小个子是怎么背得起这么重的货物。
罗明受兴奋地搓了搓手:“李攀要是知道我捡了你这么个宝贝,不得换我几把火铳啊!”他一边说,一边将森田直岛从地上揪起来,扯着他便跑:“走走走,这下你决计走不了了!”
第112章
长夜将尽(四)我去他的帝后同心。……
先按下森田直岛的命运暂且不表,明州军贩卖北伐债券一事却随着那篇《告抗清救亡全体同胞书》传遍了大江南北。永历朝廷似乎毫不准备掩藏自己北伐的野心,就这么敞敞亮亮的公之于众。枪打出头鸟,一瞬间,清廷所有的矛头便对准了公开发声的永历朝廷,而各地义军则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之机。
无论是刚刚入主云南的大西军,还是远在厦门的郑氏家族,亦或是山东方面的榆园军,甚至是在明清之间反复动摇不知作何选择的人们,都在密切关注着永历朝廷的动向,或者说,赵明州的动向。
秋日正午的大海格外平静,柔软的海波一浪连着一浪轻抚岸边的礁石,如同情意绵绵的手臂拢着那海中央的小岛。小岛之上岩石纵横,岛中央的高处矗立一座怪岩,它棱角锋锐,如一柄古剑直破青天,与周围被海水冲刷得浑圆的石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正午的阳光如同融化的松脂将怪岩层层包裹,让它呈现出一种琥珀般的通透感,氤氲了轮廓的怪岩倒像是海岛的精怪吐出的巨珠。
这怪岩叫做“日光岩”,乃是鼓浪屿著名的景观之一。
日光岩上躺着一人,那一头红色的卷发格外显眼。此时他正举着一封书信,格外认真地阅读着,连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布鲁斯。”低沉的男声自背后响起,布鲁斯吓了一跳,一个鲤鱼打挺从日光岩上翻了起来,迅速地将书信塞进了自己怀里,待他看清背后来人之时,方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福松,你吓死我了。”
郑成功早就习惯了这位荷兰医生一惊一乍的行事作风,无奈地笑道:“你又在神神秘秘研究什么?”
布鲁斯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抽出书信,在岩石上认真抚平,颇有些不舍地递给郑成功:“我在读圣女大人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