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北宁下了一场雨。
秋季就是下一场雨降一场温,霜降之后,北宁的温度跌到了这几日以来的谷底。
翌日清晨,一路梧桐尽染秋色,前一晚的风雨打落了不少残枝落叶,环卫工人捏着竹枝扫帚,沿路一点一点将落叶扫到马路牙子一边。
这是时隔六个月以来,夏西语第一次出现在遇见照相馆。
与之一同的,还有许久未见的黎麦。
她变化很大,完全没了当时妹妹头大大咧咧的样子,头发长长了很多,近乎齐腰,配上她鼻梁上的那副眼镜,添了几分书卷气。
“我说真的,每天晚自习之前要背完这么一沓的知识点,还有那个政治,你猜怎么着?默写是按照一本书的框架来的,先是写完整本书的框架,然后再把内容填进去……”
“这真不是人过的日子,给我眼睛都干瞎了。”
“我之前稍微有点近视的时候还瞒着我爸妈呢,学校体检的时候我都提前背好答案去的,现在完全不行,书摆到我面前我都看不清,高三短短两个月,度数飙了两百。”
……
她一和林仰星与夏西语凑到一块就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也就这个时候林仰星能够窥见她从前的样子。
这个季节北宁多雨,再加上暑期的高峰期与国庆假期也都过了,店里的生意并不景气,徐毓秀乐得自在,天天窝在楼下的小咖啡馆研究自己的新品。
“今天是水果派对,苹果、菠萝,还有黄瓜美式,你们自己挑。”
她穿着一条米白色的围裙,头发半扎在脑后,袖子随意挽起,干净利索。
“挑什么?我们换换喝呗。”
夏西语朝着另外两个人眨了眨眼,将三杯咖啡端到了她们那张桌子上。
桌子上平铺着几张上次全市统考的考试卷,放学的时候刚拿到手,林仰星这会儿正忙研究自己的错题,余光瞄到夏西语端着咖啡过来,才慢吞吞地收拾着自己的卷子。
“这大概是我高中毕业之前来的最后一次了,林仰星你稍微珍惜一下我吧。”
“最后一次?”
林仰星抬头看她,有些意外。
其实就算她不说,林仰星也大概猜到她以后应该不会再来了,但自己猜测是一码事,从她口中听到“最后一次”又是另一码事了。
离别这件事就算到了如今林仰星也没有学会,她想不起来自己最后一次踏进南临巷子口那家小卖部是什么时候,也想不清上次去老糖店里喝糖水又是什么时候,这些东西轻易地就消失在了她的生活中,变成了一道泛黄的过往碎片。
但夏西语很聪明,仅仅用了一句话就彻底给自己的猜测盖上了名为告别的戳印,亲手给“遇见照相馆”画上了句号点。
她记住了最后一次在遇见照相馆见她是高三这年霜降过后的那一天。
时光荏苒,卷了边的课本与试卷,抽芽又凋谢的枝叶……这些东西垒成了一道螺旋阶梯,将她们托举到了高三这个节点。
“对啊,十二月我就要去首都参加今年的艺考了,艺考结束之后就得备战文化课,大概是没有空了。”
她长长伸了个懒腰,泄力之后瘫软在沙发上,身体柔软地像流动的水。
肉眼可见的心情舒畅。
“天知道我有多羡慕你,自从你暑假集训去了之后就没回来上过课,你都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黎麦把三个人面前的咖啡都尝了个遍,但是她着实喝不来咖啡这种东西,皱眉咂巴着嘴,眼巴巴地朝徐毓秀要了一杯热牛奶。
“林仰星我和你说呀,你都不知道夏夏多过分,不来陪我上课就算了,还天天给我发她那边遇上的帅哥……”
“你不喜欢?那以后不发了。”夏西语狡黠地笑了两声,“谁知道以后我这批同学里会不会出现一两个顶流呢,给你拓展拓展人脉你都不乐意?”
“看得到摸不着有什么用!”黎麦噫呜呜噫。
林仰星不禁莞尔,她干脆将所有试卷都收起来,抱着下巴听她们两个拌嘴。
如今她们三个人分隔三地,好不容易相聚一块,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时间悄然流逝,屋外不知何时又落起了淅沥小雨,夏西语眯着眼,暖黄的灯光之下,那双桃花眼分外动人。
“再过两个月……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她们趴到了一块,看着玻璃外溅起的水花,以及被雨朦胧的这个秋夜。
“什么啊……”黎麦也安静了下来,今天数她说的话最多,说到最后嗓子都开始发哑,“还有那么长的大半年呢,高考才是终点。”
夏西语没好气地嘁了一声,睫毛扑簌簌,像是沾了秋雨的碟。
“也是,高考完才是终点。”
——
十二月十四日那天,整个淮宁市,又或者说整个长三角地带,进入了漫长又沉闷的冬雨季。
所有人都以为今年的冬雨与往常任何一年都无异,虽然阴湿寒冷,另人生厌,但总不会如夏季梅雨一般缠绵漫长。
北宁高铁站开通了双宁城市列车专线,林仰星特地请了一天的假,赶了最早的一班车,前往淮宁站。
出站口人来人往,大家抱怨的无非就是阴沉湿冷的坏天气,沾湿了他们新换上的衣装,刺骨的冷意无处不在,深透进每一寸肌肤缝隙。
夏西语的车票是上午十点,距离现在还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尚且不用着急,林仰星先在出站口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缩在椅子上背公式。
广播声音轻柔舒缓,带着一批人归来,又载着一批人远去。
等到她再一次抬起头的时候,车站显示屏中的电子指针已经指向了九点半。
手机里还没有消息……
林仰星微微皱眉,她和夏西语约了早上九点见面,如今已经超过了半个小时,距离检票也不过二十分钟了。
幺星:【夏夏?你来了吗?我在北到达层。】
……
无人回复。
室外阴雨渐渐,酝酿着心中的不安。
幺星:【火车好像要来了,马上就要检票了哦。】
她在发完这条消息的时候没有多想,直接给夏西语打了个电话过去。
有可能是在整理东西呢?也有可能是证件落在书桌缝隙里找不着了呢……
她在脑子里给夏西语编了一条又一条的理由,又给这些理由一一找了解决的方法。
可等来的是“嘟嘟嘟”三声,紧接着是机械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林仰星:……
她仅仅在原地愣了几秒,接着下意识迈开步子,跑向了到达层的出租车等待区。
“师傅,去淮安巷,淮安巷……二百三十二号。 ”
她气还没有喘匀,拉开车门就报出了一串地址,就连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知道夏西语家的位置。
手机依旧静悄悄,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没有回声。
“不是,小姑娘,那边是城中村啊,你就算说了门牌号我也开不进去,巷子窄得很。”
城中村?
她暂时想不了那么多了。
“那就停在外面就行,先带我过去!”
——
雨天终究还是影响到了市区交通,城中村周围的交通状况实在说不上好,北面那条路在过去几年中修了又修,再加上今天雨天,不知道哪又塌了方,车队排起了长龙,竟是一丝一毫都挪不动了。
车内开着暖空调,空气并不流通,烘得林仰星开始渐渐发懵。
时间已经过了十点了,原定的火车已经出发。
林仰星沉着一张脸,紧紧盯着手机的聊天界面。
她希望夏西语能够给她一点回应,就算说现在已经在火车上了,她完全可以不在意。
但是事与愿违。
“前面的路估计是堵死了,一个小时出不去……”
司机轻啧了一声,有些烦躁。
虽然是打表计费,但也不免懊恼,这一来一回的,估计又得折不少时间在等红灯的路上。
“师傅,我就在这下了。”
林仰星强制自己镇定下来,扫码、下车,一气呵成。
雨势不大,但也能轻易将人淋得狼狈。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知道夏西语家地址的了,那日她们拉钩约定的时候,她在离开遇见照相馆前从徐毓秀手中错拿了一份夏西语的兼职简历。
她当时纳闷这东西为什么在自己手上,但因为涉及的信息实在过于详尽,于是想着等到下次夏西语再来的时候自己再还回去。
但之后夏西语没有再来,这份简历也终究没能还回去。
二百三十二号……
她急促地喘息,冰凉的雨水顺着她的鼻腔,入侵口腔,最后连整个气管都恍若被寒意冰封殆尽。
在哪啊!
她焦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短发粘在她的脸侧、颈侧……水珠顺着皮肤纹理,裹挟着寒意,一点一点地往里渗透,她的视线盯着每栋屋子前的门派号,一一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