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我,怪我忽略了你……”
尤梅说着说着,突然哑了声。
这是林仰星第一次见到尤梅的泪水。
她印象中的尤梅女士永远刚强永远坚毅,就算是生意最不如意的那段时间也积极乐观。
林仰星在后来才知道尤梅从先前的公司离职并不是因为她年少轻狂,而是生育休了产假之后原司彻底架空了她的职位,原先拉来的客户资源也被公司带走了一大半。
她没有了上升的机会,公司因为不想赔偿,于是多年如一日吊着她,尤梅干脆主动请辞,自己开了小作坊。
起步的时候极其艰难,她要一边看顾年纪尚小的林仰星,又要忙着在生意场上周转,她总是嘴上说着“有我在呢会出什么事儿?等着一切难题迎刃而解就是”,但每餐饭也只是囫囵扒拉了两口,还没休息够就坐回了工位。
林仰星总觉得尤梅女士无所不能。
“大家都说我们没有错,老妈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的是……”林仰星顿了顿,她现在不大想称林石海为自己的爸爸,于是在短暂停顿的几秒之后,她干巴巴地补上一句“一切都要怪那个人。”
她转了个身,从枕头套下拿出两本暗红色的证件,十多年的岁月在纸张封面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证件中的照片也暗淡无光。
这是尤梅和林石海丢失了的那两本结婚证。
这几个月她一直将这两本结婚证藏在自己书包的隔层中间,直到今天她才再一次将它们拿了出来。
她也做好了决定。
“上次你们吵架的时候我很害怕,早上看到的时候真的以为你们要离婚了,所以自作主张藏了起来,对不起……”
尤梅笑了两声,抽了抽鼻子,从她手上将结婚证拿回,放在手中摸索着。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应该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
林仰星眨了眨眼,埋进了尤梅的怀中。
“妈……这段时间总是在想,是不是……没有生下我的话,你这辈子会过得更顺利……”
她说得很小声,这句话融化在暖黄的床头灯中,化成一滩水,湿哒哒地淋了林仰星一身。
“为什么会这样想?”
“反正就是,如果不是因为要照顾我的话,你有跟多时间忙自己的事业,也能够看到更广阔的天地,也不用因为要顾及家庭的原因而只能被束缚在淮宁周边城市,连出远差都不方便……”
其实尤梅女士能够看见更广阔的天地吧……
那些照片中年轻的尤梅女士是如此鲜活耀眼,她本该如雌鹰遨游万千世界,不该被困在这一方天地中成为家鸟。
林仰星很难不将这件事归咎到自己身上,她情绪异常低落,觉得自己成为了尤梅女士的一件沉重的包袱,也成为了缩在尤梅女士脚踝上的镣铐。
甚至于因为担心家庭破裂而藏起了尤梅的结婚证来组织他们离婚,她如今觉得做出这件事的自己实在自私地过分。
“不会呀。”
尤梅女士将她抱在怀中,捏了捏她的耳朵。
“不要这样想,我很欢喜你能够来到这个世界上,多可爱呀,小时候像个糯米蒸包一样,从糯米蒸包慢慢长到那么大,现在都会体谅妈妈了,我很幸福的呀。”
窗外已经响起了劈里啪啦的鞭炮声,放炮的大多数都是小孩,他们笑闹着,走街串巷甩着擦炮。
不知道是谁家的春晚泄了声,隐约能够听见春晚主持人铿锵有力的祝福声。
尤梅将床头灯转暗了一些,窗外的烟火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更为明艳。
“幺幺,万事不能总是回头看,你要看向更远的地方,纵使我和你爸的婚姻一败涂地,但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北宁那边的厂子发展得很好,我有你这样一个乖巧的女儿,我有未来,这就是我的广袤天地。”
“不要纠结在过去失去了什么,你说的那些更广阔的天地,什么时候去看都不晚,世界也不止眼前目之能及的才叫世界,
孕育你的时候很微妙,虽然过程艰难,但是我非常明确地认知到,蜷缩在我肚子里的不仅仅是一个会鼓动的生命,更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你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精心挑选出来的宝宝。”
“今年的第一股春风正在向我们扑面而来,各位准备好了吗?!”
“十、九、八……三、二、一!”
“过年啦!”
林仰星再也抑制不住,抱着尤梅的腰,痛哭出声。
第41章
等待“但是也别让我等太久了。”……
这场闹剧拖了小半个正月,最后终于在大年初七的那天早上尘埃落地。
尤梅和林石海在资产分配上并没有产生较大的争议,唯一纠结得比较久的就是南临巷那套房子的归属权。
现金资产都按照法规分完了,名下不动产折价之后再度分配,因为尤梅在北宁购置了厂房与住处,因此南临巷这边的房子和车被迫划给了林石海。
全数清算完毕之后,两个人在民政局前分道扬镳。
但是林仰星犯难了。
现阶段她可以跟着尤梅去北宁度过最后一周寒假,那下学期怎么办?
继续保持走读也可以,就按照原来的样子,她继续住在南临巷。
但是平心而论,她现阶段不想再看见林石海,更遑论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
如果不想继续走读的话,就得住校……
林仰星跟着尤梅女士离开南临巷那天同章
招秋和沈炷说了再见,可惜的是那天祁牧野远在他外婆家没有赶回来。
三个人在南临巷的那棵大樟树下告别,章
招秋抱着林仰星哭得不行,说着自己真的很舍不得林仰星。
“哎呀,又不是从此就不回来了,只是先和我妈去那边过度几天,我下学期开学还得回来上学呢。”
虽然林仰星这样安慰章
招秋,但她也不免迷茫。
她可以回到南临一中,但是南临巷呢?
林仰星坐在尤梅女士的车上,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的景色,然后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问起了这件事。
尤梅一时间也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不舍离去的何尝只有林仰星,南临巷也是尤梅成家之后待过最久的地方。
“会回来的,妈妈可以向你保证,但是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尤梅捏着方向盘,向林仰星作出承诺。
承诺不只是给林仰星的,也是给她自己的。
她要把南临巷那套房子买回来。
她有这个能力买回,但林石海不一定有能力守住这套房子。
林仰星点了点头,她相信尤梅只要说出口,就能做到。
“那下个学期我能住校吗?”
“住校吗?但是你要喝药,住校会不会不太方便?”
尤梅一边盯着高速路,一边回着林仰星的话。
车子是她向刘岚借来的,内饰保养得很干净,香氛调子沉稳大气,比林石海平日开的那辆不知道好了多少。
刘岚平日不爱开车,自然乐意借她,说是这辈子不还回来也不要紧。
“小卖部后面有冰箱,可以放那里。”
“你一个人能行吗?而且上个学期已经分配好了寝室,你临时加入会不会不大自在?等到过些日子天气暖和起来,你的老毛病又复发了怎么办?”
尤梅有些担心林仰星。
并不是觉得她的自理能力不行,而是她突然意识到了在林仰星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中,自己总是那个缺席的存在。
离婚之前只是单纯地抱歉,可离婚之后这份抱歉就转为了更深层次的亏欠,即使为时已晚,但她还是尽可能地多照顾一点林仰星。
更何况是遭受了这么一劫,她更心疼自己的女儿。
“应该也不是问题,中药我会自己热,皮肤起疹子了就擦药膏,生病了就去家楼下的那个小诊所挂水拿药,挂的什么水吃的什么药我早就记住了……”
林仰星掰着手指,细细数着以后会出现的状况。
“至于会不会融不进去……没什么关系啦,高中很忙,回寝室估计也就睡个觉,而且我这学期交了不少新朋友,您就放心吧。”
“要不妈妈在学校边上给你租套房子……不行,你一个人我总归不放心……”
尤梅下意识还想再劝,但是想到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住校确实是最稳妥的路了,她无奈同意了林仰星的提议。
——
鞭炮声热热闹闹地响了一整个正月,南临一中也赶在鞭炮声匿迹之前开了学。
这也是祁牧野时隔两周再一次见到林仰星。
彼时她正从副驾上下来,打开车后门去拿自己的书包。
他们从小开始哪有互相分开那么久过,在校门口遇见的时候祁牧野愣了愣,快走两步跟上了林仰星。
虽然林仰星这几天在群里聊天还是从来那个调调,但是文字不会说话,祁牧野也拿不准林仰星现在什么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