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语,不要这样,别报警……”何桂彩趴在地上,大概是肚子痛极了,说话时也大喘着气,“不要报警,求你了。”
“你总是这样……”夏西语清了清嗓子,和电话那头的接线员说了自己家的情况,电话挂断,室内再度陷入沉默,唯有夏冬声的哭喊。
“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这样……”她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在原地像无头苍蝇一般转了几个圈,然后才起身,回自己的房间。
单薄的木板门吱呀作响,再度关上,将狼狈不堪都隔绝在了另一方天地。
她终于卸力,瘫倒在木门之后,抱头痛哭。
第61章
相机青梅竹马好像就是这样。
比春季梧桐叶更明媚的是夏季艳阳下的梧桐叶,枝叶葳蕤,日子就在叶片渐绿之间翻篇。
一个动荡却又枯燥的学期就这么随风晃了过去。
林仰星打算在暑假期间搬去章
招秋家里住一段时间,在此之前,她需要先去探望探望自己的外婆。
尤梅将厂里的大小事务全权托管给了隔壁厂的老板娘,安置好家里的小猫,载着林仰星,风风火火地赶回了淮宁郊区。
“老妈,您也是心大,就这样把厂子直接交给别人管啦?我觉得是不是歇业一段时间比较好?”
林仰星坐在副驾,扯着安全带,看着周遭瞬息而过的景。
她们半年前来的时候这条路草木荒芜,沿路迷蒙,而如今枝繁叶茂,高速中间甚至还开了不少景观性的小花。
尤梅看了一眼后视镜,打了转向灯,果断变道超车。
“不是大事儿,我看人眼光一直都很好,叶林霜这人有江湖侠气,她说保证能把我的厂子管好那就一定行,说不准回来的时候业绩能翻一番。”
林仰星笑了一声,对尤梅的话表示怀疑,“看人眼光真的很好吗?”
“嘁——你爸除外,不,男人除外。”尤梅单指消掉转向灯,“也不能这么说,其实男人是最好判断的生物了,无非是酒色,虽说不能以偏概全,但百分之八十都是这个样子。”
过了大半年,尤梅的头发长了许多,齐肩长,做了层次。
她在这大半年里尝试了很多不同风格的造型,原本的栗色短发变了又变,如今轮到了酒红色的狼尾鲻鱼头。
离婚之后她整个人都大变了样,面色红润,神采奕奕,甚至比林仰星都更有少年朝气。
林仰星时常觉得尤梅这不像是即将进入更年期的样子,反而是重返青春叛逆期了。
如果这不是她妈,她在路上看见了都得绕道走。
林仰星:“离个婚还给你离出人生哲学来了?”
“离婚?”尤梅荒谬地哈了一声,“就你爹一个人还真没那么大作用,要真算起来,这些东西应该是自己做生意的时候感悟出来的。”
“办厂真不容易啊,你妈我呢,前一段时间为了厂子的事情忙前忙后,前前后后办了不少人情世故,但是吧你还真别说,找男人办事那是真叫一个麻烦。”
“得提前预约然后就要准备酒席,酒得是好酒,餐标也得是顶级餐标,在餐桌上还得听他们絮絮叨叨说这那些狗屁不通的长篇大论,完了这事儿还不一定能办成,他们也就嘴上说得厉害,实际上做起事来那叫一个拖沓。”
“但是找女人办事就不一样了,公事公办,只看项目书,觉得能成就立马给你办下来了,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事成之后说要请人家吃饭,结果人家怎么说?她说嫌麻烦,别耽搁她晚上做普拉提的时间,叶林霜就这样。”
“哎这话又说回来了,你说我要不要也去办个普拉提试试?”
话音一落,母女俩齐齐笑出了声。
林仰星十分享受如今的时光,也更证实了当初离开南临一中并不是一次冲动无脑的选择。
她并没有因此失去南临巷的联络,也没有因此影响到自己的成绩,最为重要的是,她见证了尤梅的自我解脱与新生。
过往担心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万事可庆、万物可爱。
高速公路一路畅通,前途万丈辽阔。
——
汽车碾过一地碎石,停在了林仰星外婆家的小院处。
外婆家外墙矗立五十余年没有变化,依旧是红墙黑瓦,边上的小菜园还是用木栅栏扎成的,今年年初的时候尤梅安排了人给老家内室做了翻新,厨房大变了模样,家电也换了时下最新智能款。
但是在外公外婆的强烈要求下,还是将土灶给留了下来,有了土灶就不适合贴砖,墙面也仅用大白刷了一层新的上去,经过这小半年的“熏陶”,墙面再一次变得灰扑扑的。
尤梅觉得这样难打理不美观,但林仰星总觉得烟熏的痕迹像一副浑然天成的山水墨画。
“开了一路了,累着了吧。”
外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车子开进巷弄口的时候她就听见了声音,站在院子里翘首盼着。
“外婆好呀!”
林仰星和尤梅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热热闹闹地被外婆拉进了屋子。
饭已经烧好了,外公一个人坐在桌前,正逗着趴在自己脚下的小白狗玩。
“哎哟你看这一头红毛,这还是我的乖闺女吗?”
外公乐呵呵地,将小白狗喊回了笼子,起身给所有人拿碗添筷。
“真是好久没有回来看看了,大变样了呀这是,你看你这头发。”外婆拉着尤梅的手,将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个遍,最后叹道:“瘦了。”
“妈您这话说的,我这是减肥减脂,现在都流行这样,健康的瘦。”
尤梅将带来的礼品都堆在了厨房的储物柜前,掀了土灶上的锅,几盘菜整整齐齐地在大锅上码着,用柴火的余温保温。
老一辈人平时只吃素,今天难得尤梅和林仰星回来探望,外婆多烧了两个肉菜,筒骨头汤和可乐鸡翅,特地给林仰星烧的,怕她在外头吃得好,回家一趟别和老人一起吃苦。
“哦对,早上给你们收拾房间的时候啊,找到了一本旧相册,都是好几十年前拍的照片了,你那时候都小呢,要不是被翻出来了,我和你爸早把这茬事儿给忘了。”
外婆刚落座又急急忙忙地起身,回屋翻找了一会儿,抱着一本镶边的花相册走了回来。
相册边已经泛了黄,硬纸板做的外壳,边缘有些磨损,轻轻一碰就能挂下一层外皮。
几个人围着餐桌坐成一圈
“哎你也是,这东西吃完饭再看也来得及,非要这么着急。”外公给自己盛了一碗汤,“都是年轻时候的东西了,你也不嫌害臊。”
林仰星叼着一块可乐鸡翅,频频探头,往外婆手上的相册看。
她本来就对这种能够承载时间与记忆的东西十分感兴趣,外公这话一出,她更来劲了。
虽说外边的八卦林仰星不感兴趣,但外公外婆的不一样。
他们在林仰星记事以来好像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头发半白,平时就爱吵吵架拌拌嘴,外婆小时候那会儿条件不好不识字,但行事规矩,而外公则有些老顽童,平日招猫遛狗,闲了就约点老朋友来家里打扑克。
她很难想象到他们年轻的时候是如何相知相爱以至如今相守一生。
“多大岁数的人了还怕害臊,你当你还是当年那个毛猴吗?”
外婆瞋怪了一声,翻开了相册的第一页。
相纸是灰黄色的,影像并不清
晰,勉强能看到两个十来岁的小孩站在一起,身量相当,女孩扎着两个麻花辫,拎着一旁男孩的后脖颈,定格在了男孩反击的那一瞬间
“这是十几岁来着,反正是你爸上学前拍的,村子里来了个远洋回来的文青,这台相机就是他带来的。”
外婆带着老花镜,指纹带过的每一寸都在抚摸着过去的少年时光。
“外婆,您和外公还是青梅竹马呀?我头一次听说。”
林仰星抱着饭碗,兴致盎然。
“也可以这么说吧,一块儿长大的,那个年头动荡,能一起长大实在不容易。”
外婆摸索着相册外封皮,往后翻了一页,这一翻就是将近半轮的年头。
他们结婚了。
“这是十九岁吧,那会儿结婚得早,还是那文青给拍的照,听幺幺外公说后来那文青成了他的老师,教语文数学,那时候还不兴洋文,但他偶尔也会教点。”
“那晚上你外公好像不是很高兴,坐半宿了也不肯和我说句话。”
“行了,你先吃饭吧,饭都要凉了。”外公嘴上这么说着,但一颗心也被她手里的相册簿所牵挂,“还有啊,我那不是不高兴,我那是紧张,以为你不乐意。”
“这张!”
时间翻得很快,相纸的稀缺拉长了记录的横轴,他们的孩子尤梅出生了。
“这张是尤梅刚出生没多久,那老师就要走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走之前给我们一家最后拍了一张,然后就把相机留给了我们,但是我也不会用呀,那么珍贵的东西怕一不留神摔坏了没法交代,就一直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