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像互相碰撞的磁铁,在不断靠近,又忽而飞远。
他运气最好的那次,两个人仅仅只相差了十二分。
祁牧野垂眸,将所有纸张都抽出来,展平,按照原来的样子一一贴到了墙上。
做完所有事,他仰头躺到在自己的床上,小臂横在眼前,呼吸渐浅。
风吹过的时候,他突然嗅到了一丝懊悔。
林仰星难得回来一次,又遇到了这种事情。
而自己什么都没有做,甚至还拉着她哭:“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开心”。
这太丢人了……
他越想越脸热,另一只空着的手顺着床沿往上,一把将自己的枕头抓了过来,摁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
梧桐枝叶茂盛的时候,北宁中学迎来了近十年间的第一场彻底变革。
“向淮宁市区看齐,从下周开始,学校双周放一次假,这件事已经同学校讯通通知各位家长了,但是同学们回去也记得和家长通知一下。”
“还有,放假时间是周六下午第2节 课后,返校时间是周日午休之前。”
金明玉在周五的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之前,带着学校临时一拍脑袋制定的新规站在讲台上。
她的音质原本偏冷,因为长期教学的缘故,温润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
“啊?”
“怎么这样?那岂不是半个月才放半天假?”
“天塌了呀,这还没到高考呢!”
“这和坐牢有什么区别,里面的作息还比我们好啊。”
……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这个新规,即使是原本最为佛系的几个学生都开始哀怨连连。
毕竟没有人喜欢被长时间关在学校里。
林仰星微微蹙眉。
淮宁那边的规则她是知道的,她高一的时候过的就是周六下午放学,周日中午再赶回去的作息。
北宁着实把她养娇气了。
如今再次听到这个作息改革,她也不满。
“安静!”金明玉拍了拍讲桌,扫视过班里躁动的学生,“还有,原定的周考不变,第一个周末的周考在时间安排上会宽松一些,分成两天考。”
众人再度哗然。
“双周放假就算了,周考还延续,还让不让我们休息了?”
“真的……我记得淮宁那边也没管得这么严吧,至少人家周考只是一周选两门,轮换制,哪有一口气考完的。”
“最重要的是,淮宁关我们什么事?我又不是淮宁的学生。”
……
林仰星抓了把自己的刘海,看向趴在身边神色恹恹的蒋欣然。
原本最为活跃的她今天像是霜打了的茄子,只是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翻着语文卷子上的阅读理解,也不知道看进去了多少。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她瞄了一眼金明玉,凑过去,小声地同她咬耳朵。
“我这颗心早就死得差不多了,动不了一点。”她长叹一声,“上周我就听说这件事了,不过当时也是老师那边闲着聊天,我以为落实不到我们头上,哪知道这么迅速。”
“就那操场草皮破了一块上报上去,没一个学期都解决不了,结果这么大一件事,他们说改革就改革了。”
“这算什么?这算操场的草皮好欺负?”
林仰星失笑,她刚想说些什么,下课的铃声兀然响起。
“行了,这周的课我们就上到这,这周不布置作业,下课。”
金明玉推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并没有理会同学们的不满与抗议,径直走出了教室。
“不是,学校这也太过分了。”
等到金明玉彻底消失在二楼的走廊,班里就像炸开了锅,你一眼我一语地吵了起来。
“对啊,做什么决策之前都不问一下我们的意见,说什么就是什么,双周放半天,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就是,本来我们理创的压力就大,又要我们出成绩又不让我们好好休息。”
“有点想死了兄弟们。”
……
林仰星抬头,朝着他们看过去。
声音最大的是坐在教室后排的一群男生,他们平时就活跃好动,主观意识也强,遇见什么事都喜欢发表一些意见。
“不是,我有一个想法啊,咱们下次周考全交白卷算了,既然不让我们休息那我就直接在考场上休息哈。”
“我觉得行,我就是交白卷,又不触犯什么校规。”
“我也支持,抗议!”
林仰星一开始只是凑个热闹,听见交白卷的事儿也只觉得新奇好玩,并不认为他们真会做出这样的事。
毕竟高中生嘛,热血方刚,总喜欢嚷嚷,嚷嚷完了之后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
她不是没有脾气,但是像这样子的事情从前不是没有过。
就像之前大冬天起来跑八百米这件事,大家起先都不乐意,最后还是乖乖早起,排着队伍就下去了,早起八百这件事也不了了之。
只是林仰星没有想到,他们这次竟真的没有开玩笑。
——
金明玉的脸色并不算好,她手中捧着一沓卷子,语数英理综,堆在一起叠成了满满一摞。
从讲台下看过去,试卷的背后无一例外,全是空白,侧边学生信息列的封条已经拆了,从第一份数下来,全班半数的人竟都交了白卷。
“你们如今真是胆子大了。”
将台下鸦雀无声。
“是谁组织的,自己站起来。”
台下依旧无声,大家眼观鼻鼻观
心,倒是意外团结。
“行。”金明玉将白卷放到一边,“待会儿一个一个到办公室来。”
她将其他已经批改完毕的卷子交给了课代表。
纸张的窸窣声打破教室的平静,所以人低垂着脑袋,不去看金明玉的脸。
第一份卷子落在了林仰星的桌上。
“哗啦——”
印着八十二分的语文卷子落了下来,鲜红的笔记像是被利刀挥出的血。
除去作文六十分,满分九十的语文卷子,她得了八十二,应该是值得欣喜的事。
但是她并没有感到多开心,
周围的眼镜追随着课代表的行动轨迹,也更随着那一张张飘落的试卷,落到了她的身上。
沉默。
做过题的人就这么十几个,卷子很快发了个干净,课代表也不愿意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久站,发完了卷子,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行了,今天晚自习也不布置作业了,发到卷子的人先自己看错题,有不懂的地方直接去办公室找老师。”
金明玉将讲台上的白卷一点一点卷起,喊了第一个人的名字,带着他一起离开了教室。
班里的气氛终于稍微流通了一点。
“嘁——”
林仰星刚展开自己的所有卷子,打算研究自己失分点的时候,听到了后方传来的一声嗤笑。
声音不轻不重,带着几分刻意,好像就是为了让旁人注意到他似的。
“学校真以为这届招了个淮宁的学生我们就能和淮宁相提并论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这句话看上去在抱怨北宁眼高手低,但明里暗里在点谁大家心里一清二楚。
林仰星停了动作,睫毛微微颤动,而后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一样,继续看着自己的卷子。
“假惺惺的,要这么乐意卷干嘛来北宁读书?老老实实待一中不就好了。”
“谁让淮宁人上人呢?我们怎么配和淮宁的学生比的,人家是金疙瘩。”
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将手中的笔一丢,大跨步离开了教室。
“不就是一个一个找吗,怕谁似的。”
前门发出一声巨大的砰响,班里开始出现窸窸窣窣异样的声音。
林仰星听不清他们在讨论什么,总归不是什么好话。
“你别听他们的,这事怪不到你头上。”
蒋欣然从课桌版下摸出两罐酸奶,拆了一罐,递给林仰星。
“全班不也有很多人都写了,他们也就是不敢闹到校长面前,就拿你当靶子出气。”
林仰星偏过头,看了蒋欣然一眼。
她们成为同桌好像还是不久之前的事,但真算起来,也有一年多了。
林仰星想起自己刚认识她的时候她还会偷着去研究祁牧野送来的卷子,平时伪装成沉迷小说课外读物,实则晚上熬大夜复习,就为了打造一个“天才”人设。
这样的蒋欣然已经好久不见了。
酸奶是蒋欣然吃完晚饭后散步的时候买回来的,依旧冰凉,凝在外壳上的水珠一滴一滴,淌过她掌心的每一寸纹路。
林仰星微微摩挲着酸奶杯子的外壁,忽而一笑。
蒋欣然有些恍惚,她以为林仰星会因为这件事伤心,但林仰星的表现却再一次出乎她的意料。
“你,你笑什么,我安慰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