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鬼市之外,洪水其实已经淹没了一些城镇。这也是鬼市的客人只增不减的原因,许多没有自保之力的妖魔都将这里当做了庇身之处。二十四客栈每一日都挤得水泄不通,可是如此热闹的场面,所有人的脸上却只有忧色,偌大个大堂里,人人都哭丧着一张脸,仿佛这就是最后一顿饭了。
元提撑着一把伞走在长街上,不时能看到一些刚学会化形的精怪瑟缩在母亲怀中,他们有的是野兽所化,相较起人来,对灾难更敏感一些。也更觉恐惧。即便眼前这个鬼市能庇佑他们,可又能庇佑几日呢?
和从前不同的还有这长街上随处可见的黑衣仆从,自从游光等人决定布下阵法保护这个鬼市的时候,那些几乎从不楼面的黑衣人们便堂而皇之的走到了街上,他们都披着宽大的袍子,头戴斗笠,白布包头,道符贴面,掩盖了真正的样貌和身形,左手提着一盏没有烛火的灯,里面跳动着昏暗的红光,另一手却持着各色各样的利刃,每一柄都闪着寒光。
元提之前见过这些人一次,却没有深究他们的身份,直到这几日见得多了,眼下形势又着实是与从前不同,她才好奇地问了游光。
而游光迟疑了一瞬才说,“就当他们是傀儡吧。”
这其实并不是一件能坦然说出口的事情,毕竟这些黑衣仆从的存在在天师道可谓是大忌——说是傀儡,但归根结底,其实是失败的尸神。
他们全都是死尸,但因为炼化失败了,成了一具行尸走肉。这样的存在其实本该被抹杀,否则失控酿下的祸患无人能够阻拦。但张宣昰不愧是天师道历任张天师之中天赋最高之人,他不仅道术高,学起邪术来也不在话下,在鬼市建成之后很快便学成了驱使阴尸的术式,如操纵傀儡一般操纵着他们,反倒将这些“祸患”变为了鬼市最坚实的壁垒。
只是此术阴邪,施术者不仅道法要高明,心思也要坚定,否则自己会先一步乱了心智遭到反噬。
若是叫天师道的人瞧了这些,怕不是要觉得这位曾经的张天师疯魔了。怎么就一条路走到黑了呢?
可是元提左右瞧了瞧那些在街上巡视的黑衣人,反倒深深叹了一声气,然后一脚迈进了二十四客栈的大门。
现在她好歹也算是这鬼市的治理者之一,进那温汤也无需新桃为她打开通道,自己便能进入想进的地方。
而泡在那汤池中的游光也不再对她的到来感到意外,扭过头看了一眼她的神色,只是关心她的脸色怎么这样不好。
“还在担心这场雨吗?”他靠在池壁上,用手拂去那缭绕的烟雾,轻声问着。
元提的目光在他赤裸的身上扫了一眼,心里先是欣慰了一下这温汤果然如传言般有用,那些伤疤淡了好多,接着才迎向他的目光,叹了口气道,“我担心你。”
操纵那数不清的黑衣“傀儡”们配合阵法为鬼市治水,虽然有用,可是无疑很耗心力。短短几日里,游光都不知道来这温汤多少次了。而且这终究是权宜之计,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
“而且……”元提脸上忧色更重,眼底也有些酸涩,“我不知道平阳城现在如何了,我好担心清儿。”
若真是灭世之灾,这芸芸众生又有谁能逃得过?
“那便回人间看一看。”令人意外的是,游光竟然很快便这样答道。
元提惊讶地看他一眼。正想说自己回去说不定也是徒增清儿的烦恼,却又听他说,“从前留你在鬼市是担心你回了人间便不想再踏进这里一步,如今却不同了。想去看看旧友就去看看,就算真的给谁添了麻烦又如何,若是这场灾难真的不会终止,你会不会后悔今日未回平阳城?”
他想得倒是通透。
元提也有恍然之感,沉默片刻便要起身往外走,但步子才迈开就被游光扯住了手臂。
他颇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说去便要立刻去,怎么就这样急了。”
说罢,他也从那温汤中走了出来,眨眼间便换好了一身衣服“我与你一起去”,顿了顿,很快又接一句,“再和你一起回来。”
既然元提选择了鬼市,他便不会拽着她留在人间。
心思打定,他嘴上说着她太着急,自己却也没有半分耽搁,只是随手招过一个守在二十四客栈门外的黑衣傀儡交代了几句,那两个傀儡便拖着沉重的步伐分别走向了南市北市,大概是去找冯星和徐归道转述游光的吩咐。
就这样安排妥当,两人便各撑着一把伞离开了鬼市。
这一次他们仍是从那魏将军庙前往人间的,看着自己前世的塑像,元提默默闭了下眼,心中默默祈祷着。
她已经不再是魏冉了,这一世碌碌无为做不成那拯救众生的盖世英雄,但即便救不了世人,她也愿付出一切代价来换取心中惦念之人的平安顺遂。
再一睁眼,平阳城已经就在眼前。
这座小城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临着一条大河,而如今因为连日的大雨,河水暴涨,吞没了下游的几个村子,避难的人涌进平阳城里,城中的人也都在收拾着包袱准备逃难。
元提寻到周清的时候,后者正忙着安排伙计们去接济逃难来此的百姓们,安顿住处、施粥、还要请几个医术高明的大夫提早防治洪水带来的疫病……即便形势混乱,周清仍是安排得井井有条,尽显善义之心。
元提不过是远远看了好友一眼,便欣慰又骄傲地笑了笑,她的姑娘果然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只是这笑容未停留多久,她的目光又定在了周家铺子对面的小楼上。就在那楼顶的屋檐上,阳宁神君正孤身坐在那里,也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对面那忙碌的姑娘。
元提的眉头一下子便皱了起来,她还以为这人早就放下了那个心思,没想到对方竟然还会出现在周清的身边。她顾不得许多,立刻便甩下游光来到那人面前,质问的话还没说出口,阳宁神君已经垂眸瞥了她一眼,不以为然地说着,“你们二人都堂而皇之地走在一起,有何脸面来说我痴心妄想?”
第一百零一章 长生(2)
他言语讽刺,而且乍听起来似乎确实有些“道理”。
元提也愣了愣,但是她脑袋转得飞快,立刻便想出了反驳之语,“我们是前世无缘,今世有缘,他现在心里有的是现在的我,你是吗?”
无论是前世的卫缭鸾还是今世的周清,有哪一个是倾心于他的?褚师为莲和阳宁神君都败得彻底。何况他心中留恋的又到底是卫缭鸾还是周清?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面前这个男人也未必不懂得这些道理,但他已经毫不在意了。不过是冷冷“哼”了一声,又将目光转向了那正在铺子里忙碌的周清,“是与不是又有什么意义,你想让我远离她,让她过平静的日子,可这样的势态下,她连活下去都难。要什么平静安稳?”
无法辩驳的人成了元提。
连日的大雨不知何时会停,洪水淹没了村落,接下来又是何处遭殃?元提担心着好友,甚至匆匆忙忙跑来人间看她,但哪怕忧心慎重,面对这天灾人祸,她又该怎样救周清?她的一己之力太渺小了,救不了世人也救不了眼前人。反倒是这个让她避之不及的神君能做到这一点。
神明心存怜悯,便能救济世人。
想通了这个道理,元提连肩膀都不自觉地垂了下去,手中撑着的伞晃了晃,就像她此刻的颓败。
但身后的游光很快便扶住了她的肩,目光移向那阳宁神君,“你救她一人而不救世,她一人又能活得下去吗?”
“之后怎么活,她自己选。现在我只要让她活着。”阳宁神君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有所动摇,反倒仰头看了看这大雨,“你们有这份好心,倒是阻止这场灾难,救救这众生啊。”
说罢,笑得越加讽刺,“天宫都未救世人,需要你们来充当神明吗?”
这话听着有些刺耳,但在如今这样的形势下,再多的辩驳都是无力的。游光还想开口,元提已经伸出手拽住了他,然后无言地摇摇头。
她又看了一眼对面铺子里的周清,然后拉着身边人走向了另一条小巷。
就在那小巷子里有一个不大的小院,院里原本住着三户人家,都是赁居在此。可如今其中两户都已经搬走,只剩西边的那个小屋子赁居的期限还未到,人却已经消失了。
“外面的人明明都不记得我了,却还未将这空着的房子租赁出去。”元提站在门外,忍不住慨叹一句,“看来世道真是乱了。”
“你从前住在这里?”游光跟着她走进那个小房子,抬眼看看屋内摆设,不过是一桌一椅一张木床,简单得不像个女儿家的闺房。再加上长久无人居住,已经落了一层灰尘。他垂眸看了一眼,指尖点在桌面,所见之处已焕然一新。可即便再干净整洁,无人居住也仍显冷清萧瑟。
元提坐在床上,也抬眼看了看这个熟悉的小屋,说不上怀念,只是有些感怀曾经,“小时候我吃百家饭长大,后来又长久地住在清儿身边,直到当了市吏,努力攒了很久的俸禄才搬到了这里。若不是去了鬼市,怕是现在也还在这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