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正为他撑着伞的年轻人,身姿挺拔,眉目俊朗,任谁来看都是一副愿意多看几眼的好相貌,可唯独对他自己而言是陌生得不敢多瞧的面孔。正是借用了沈夷肉身还魂的谢自。
乍一看到他们两人同行,元提甚至恍惚了一阵,半天才反应过来。
而谢愿也瞥见了他们,目光在她与游光之间晃了晃,竟转过身摆出了一副等着他们过来的姿态。
元提与游光对视了一眼,并没有半分迟疑地迎了上去。
外面凄风苦雨,二十四客栈的大堂已经被客人挤满,他们四人踏进门之后便径直去了后院。元提能留意到,从大堂穿梭过去的时候,谢自的目光频繁地落在两侧的客人身上,他早已忘记了他曾经来过鬼市一次,还在惊异这地方竟然聚集了这么多妖魔鬼怪。
不过好在他并没有像许多赤霄派的弟子那样与妖物势不两立,看是多看了几眼,却没有多言。
相较之下,谢愿对这个地方还算了解,跟随他们来到僻静之处之后,还不等坐下便已经表明了来意——他竟是来助鬼市一臂之力的。
但游光并没有急着回答。元提便也趁着这个沉默的间隙打量起面前的人。许久不见,谢愿比上一次出现时要瘦了一些,脱下袍子后,那单薄的单衣下依稀可见尖锐的骨节。
但他整个人却散发出一股诡异的轻松和愉悦。
元提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人的时候,对方像是将自己紧紧包裹在一个无形的屏障中,但那屏幕又不算牢固,好似随时会破碎,这让他的一言一行都带了些无言的沉重感。
可今时今日,那沉重没了,悲色也没了。
元提不敢相信一个人能在这么短的日子里便卸下千年的心防,直到又听对方开了口。
或许是因为游光久久未言,谢愿主动说起了自己如今的境况——眼下的他不仅将赤霄派交给了年轻一辈的翘楚,也为一度混乱的谢家选出了新任家主,现在两边都无需他去费心,面对人间这场大难,他随时可以出手一战。
“你想要以命护佑众生?”游光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见对方毫无掩饰的意思,便也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到底是想救济世人还是想死?”
以死来救度众生这件事固然是他们追求的“大道”,但是因果不得颠倒。为了死而舍命护众生,不过是一己私欲。
谢愿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神色淡然,坦然道,“我不是赤霄派的掌门,也并非丹穴山谢家的家主,只是谢愿。谢愿千年未负天下,也愿天下成全谢愿。”
直到此刻,元提才恍然发现,这个外人眼里已经性情大变的谢掌门其实骨子里从未改变过。千年的时光似乎磨平了他的性子,但却磨不平他心里的那份执念,他已经替张寄一守护了这人间千年……一千年啊,足够久了,他也该做回谢愿了。
而谢愿,早已不愿背负着这个人间前行,他想卸下这所有的重担,一身轻松的去寻自己的师姐。
元提原本还以为他存起那把“赤霄剑”是因为已经放下了过往,可此刻方知,放下过往与放弃现在的一切也并不矛盾。正是因为想通了,早已疲惫不堪的他才决定重新做一回自己。
他只不过是缺少一个契机,而这第二场“不周山大战”无疑是个绝佳的机会。
在那夺走了他一切的不周山大战里,他最珍视的人未能保护众生便消失在这天地间,那在这极为相似的一场灾难中,他也愿学着她以性命守护世人,接着便无牵无挂地消散在人世间,让自己这漂泊了千年的灵魂得以安息。
出发来到鬼市前,他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一想到自己所有的夙愿都能很快实现,他千年以来从未像此刻一般轻松。此刻与游光说起这些,也不过是告知对方这件事罢了,而不是想要征得任何人的赞成。
游光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见他心意已决,并不阻拦,只是将目光移到了谢自身上,接着又看向谢愿,没说话。
聪明人无需多言,谢愿也不隐瞒自己的目的。他若是想拼上性命去守护人间,其实也没必要来找“对立”的鬼市联手,肯舍下从前的偏见和恩怨来到此处,作为一个得力的帮手加入鬼市的阵营,其实不过是因为他有求于这里。
或者说,有求于游光。
“阿自。”他唤了一声。
谢自连忙上前,面对这个祖宗辈的长辈时分外恭敬,一言一行也瞧不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元提多看了他几眼,都觉得自己已经看顺眼了这副皮囊。可是这看似正常的模样落在游光眼里便又是另一番光景了,他不过是上下打量一眼面前人,便已瞧出对方内里虚弱,元神还是撑不住这副肉身,
谢愿也开门见山道,“我希望你收他为徒。”
“能教他安身静心之法的又不止我一个。你自认赤霄派无人的话,便去天师道寻,现任天师张遥行早已参悟道法,为历代张天师中天赋最高之人,比我要强出许多。”游光并未应下,“何况,你也该知道,我说我做不成张宣昰了并不仅仅是因为心性大变。”
正如张遥行曾说的那样,以尸身炼化成“神”,死气尽消,跳出五行,不腐不灭,不入轮回,这是何等阴邪之法,违逆天地规律,瞧着人模人样,与生前无异,其实早就是个人鬼皆嫌的怪物了,莫说是承袭天师道正统,就连道家入门的静心清心都做不到,何谈再教导谁入道修行呢?
但谢愿却坚持己见,“他现在这副身子与尸神又有何异?你无需顾虑许多。”
“你为何非要选我?”游光颇有些无奈。
谢愿却未答。他沉默良久,垂眸思索时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千年前的初见,人群熙攘,来来往往,张宣昰站在那最热闹的地方,却又好似身在世外,如山巅白雪,一身的清冷,身在尘世,却又俯看人间。
“张宣昰,你何时还会再拿起长生?”
第一百零四章 长生(5)
许多人都期望着他能再次拿起剑,但他们并非想要见识“长生”的强大,而是想看他再做一回张宣昰。
从前的游光总是会回绝得不假思索,但这一次却沉默了许久未置可否。
谢愿就是在他的沉默中看出了些许端倪,不禁笑笑,“不要说我变了,你不是也变了吗?”
虽不知内情,谢愿却也瞧得出这次相见与上次相见时游光的改变,外人尚且如此,何况游光自己,他太清楚自己这“两辈子”的改变都是因为谁,但也心甘情愿。
只是除了那个姑娘之外,他不会给任何人承诺。
正因如此,见他久久未言,谢愿也不再追问,只说赤霄派的弟子们已经赶往人间各处救助灾民,自己则会带谢自留在鬼市,若是鬼市想得出解决之法,他愿听他们差遣,若是想不出,他以命换命也会让造成这场“天灾”的罪魁祸首们给世人陪葬。
当这个一身凛然正气的赤霄派掌门说出“到时候谁都别活了”这句话时,神色还是那般沉稳平静,但却依稀让人看到了千年前那个名为谢愿的少年的身影。
谢愿一向是毫无顾忌的。
离开二十四客栈的时候,元提忍不住偷偷扯了游光一把,问他心里到底有没有办法。眼下的困境若是再破不了,许多人就要去拼个鱼死网破了。
游光的目光从那雨丝上移开,转而看向她,问她现在又是如何作想。
“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都是大难,人间不该遭此劫难。”她坚定地说着,“任那天宫和凤林的大战如何打,先治水。”
她在人间生活时经历过洪水,人间也有许多出众的官员能带领百姓治水。可是寻常的洪水如何能与这足以灭世的大水相比?人的力量终究是薄弱的。
“若神明不肯出手相助,愿意出手的又势单力薄,还有谁能以一己之力帮世人治水?”她迫切地想知道这件事。
而这样的存在,天地间还真有一个。
游光在决心留下来陪她应对这场灾祸的时候便已经想到了那个答案,此刻见她与自己所想相同,忍不住笑了笑,打算告诉她接下来要如何做。可是话还未出口,便被人打断了。
“你竟然不知道吗?”颇有些戏谑的声音远远传来。
元提循声望去,只见遮莫正站在长街中央注视着他们二人。
他未撑伞,脸上的几道伤痕还没有完全愈合,在大雨中匆匆赶回鬼市的模样甚至有些狼狈。可是甫一露面,这长街左右的妖魔们便如同吃了一颗安心丸,连日的颓然一扫而空,高呼声几乎响彻了整个鬼市。
“大统领回来了!”
一传十十传百,有一些在此避难的精怪们甚至冒雨探出头来瞧一瞧这位鬼市大统领的模样。
这样的热闹显然也超出了遮莫自己的预料,他挑了挑眉看向左右,忍不住喃喃道,“竟然没赶我走……”
他颇感纳闷地走向了游光,半路上有不知多少小妖小怪殷勤地递过伞来,他随手拿了一把撑在头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神情间写满了惊奇,“我还以为我只要在这里露面就会被群起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