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能够反驳。
可游光仍有担忧,“若是他看破了这个计策,若是你未成功便被发现了呢?”
“那你们就来救我和白兼两个。”她没有半点畏惧,“救一个也是救,救两个也是救,到时候你们便用你们的法子来‘说服’凤林。”
这件事成了最好,免去了大动干戈和没必要的伤亡,若是不成,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变回他们原本的计划——踏平凤林。
唯有游光怎么也不肯认同,“你这是在赌,赌孽龙不会杀你。”
“确实。”元提爽快地承认了,只是很快又说,“可我没那么怕赌输的下场。”
真是奇怪啊,这辈子她明明只是个市井小民,有贪生畏死之心,也认清了自己做不成盖世英雄的事实。可是真到了这个两难的境地,却能立刻想出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拯救他人的办法,平静又坦然地面对可能会踏进的绝境。
看吧,上苍果然还是又欺负了她一次。
恍惚间,她甚至神游天外的想到了自己在魏冉神像前的祈祷,那时她满心想着自己愿付出一切代价来换取心中惦念之人的平安顺遂,而如今这个机会就摆在面前。
“这不是万全之法。”游光仍然不肯松口。
“可是你也知道,根本就没有万全之法。”元提深知他此刻的心情,也不愿与他继续辩驳争论伤他的心,干脆说道,“游光,你说过的,你会如我所愿。”
只这一句话,便让游光怔愣住,无言以对。
他不出言反驳,便再也无人阻拦。
待众人都去为此事准备,元提也准备离开议事的地方时,却见遮莫正坐在那里直直地看向她,她忍不住回首,与他的目光撞个正着,两人都没有先避退。
最终是遮莫忍不住先开了口,“我明明一直未将你视作魏冉,但你怎么还像从前那般莽撞呢?”
这似乎是两人相识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前世之事,再往前数,嬉笑之间他只是一直从旁推她前行,从未提及那段遥远的过往。元提忍不住回想起自己在魏冉回忆中所见的一切,那时他们三人同行,遮莫与魏冉似乎脾性相投,能说的话也更多一些,可是遮莫并不认同魏冉,甚至比不认同张宣昰更甚。
两个“和光”似乎极为相似,又好像截然相反。
但这已经无关紧要了,元提笑着应了一声,没否认,却也说了一句,“从前是从前,以后的元提也会如此。”
门一合,她未与这鬼市的大统领道一声别,半日后,便踏上了自己的旅程。
与她同行的是游光。这似乎是两人第一次相伴远行,只可惜去的地方着实不是什么良善之处。两人选择了一条会经过山川与河流的路,虽然一路上大雨瓢泼,却也意外见到了许多“熟悉”的妖怪们。
这些妖怪都有着千年以上的道行,撞见他们时,往往会看着游光的面孔怔愣一会儿,似乎是想起了千年前让自己闻风丧胆的那个道士,可是又不敢确信这就是对方。
每到这时,游光便会目不斜视地径直走过,只当自己也不认识他们。
单单这个“视而不见”的举动便让大妖小妖们长舒了一口气。
就这样一路平静,直到另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
“许久不见啊,夫君。”那姑娘的面孔仍是明艳万分,投向元提的目光满是柔情。
晏绪终于出现了。
从离开鬼市那一刻开始,元提便猜到了凤林会派人来抓自己,但这个人选还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三人就这样对峙着,好像又回到了千年之前撞破身份的那次相见,只是如今立场颠倒,受制的人不再是晏绪,反倒成了他们两个。
“夫君此次前往凤林,难道不是为了见我们大统领吗?既是如此,孤身前来便足以,何苦带着另一人。”或许是因为此刻他们所处之地已经接近凤林,晏绪比之前更张扬了一些,似乎胜券在握,甚至还能出言寻衅,“张天师,你难道不知道凤林最不欢迎的人不是遮莫,而是你吗?”
可惜这话激不起游光的怒意,他环顾四周,已经察觉到了凤林在此布下的天罗地网。
而晏绪也不废话,目光始终紧盯着元提,“夫君,大统领从一开始便知道你会来到凤林,正等着你呢。”
无论天上地下多少人想要踏平凤林,这天地间仍有一个人会想着劝一劝孽龙,那便是元提。孽龙对此心知肚明。
当元提被晏绪带到凤林时,便是在那座比她想象中大得多的地宫里见到了孽龙。
这个过程并不顺利,游光与凤林的妖魔们直到此刻仍在酣战。晏绪也是在诸多帮手的帮助下才勉强将元提带走。
可是真的走到这个地宫里了,元提还未说出半句话,便被白兼的模样惊住了。
她依稀记得白兼曾经的样子,那是她所见过的最高傲的神明,而如今沦为阶下囚,就好像将人间最精美的瓷器狠狠摔在了地上,顷刻间四分五裂。
可孽龙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便又扭过头面对着她,“在我初见他之时,我仿佛真的成了祸乱人间的恶鬼,而他就是那祭师,随时能将我打入无边地狱。那时我又何曾想过,我与他会有今日。”
“将他折磨至此,你当真会觉得欣喜吗?”
“或许有吧。”孽龙诚言道,“但我已经不在乎这点喜怒了。他现在这副模样,于我终是有用的。”
“有什么用?”
“就好像此时此刻,你假意来劝服我,其实是想趁着这个机会故意被我抓来,留在凤林,伺机帮白兼逃走。毕竟他可是上古神祇,你们大张旗鼓来救他,倒不如让他自己逃出去。”孽龙说着说着便笑了,目光在她偷偷藏在身上某处的仙丹灵药又转向白兼,“是个好计划,不过他现在这副模样怕是逃不出了。”
白兼比所有人想象中伤的还要重,孽龙也比他们预计的还要聪明许多。
他早已经看破了一切,可他们将就就计,他便也顺他们的意。原因无他,无论天上地下多少人想要踏平凤林,这天地间仍有一个人会想着劝一劝他,那便是元提。孽龙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他也并不在意对方是不是还有别的目的。
今时今日,他不过是想再见一见她罢了。
第一百零六章 长生(7)
事已至此,再多的掩饰也无用,元提干脆放松下来,打算真的认真劝一劝眼前人。
她盯着他面上的神情,从中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惶惶不安,想来是明知外面的天地变成了什么模样也不在意。
“你知道眼下的一切都是天宫预料之中的事吗?”虽然这个问题已经无关紧要了,可元提还是忍不住发问。
而孽龙沉默了一阵才回答,“知道与不知道有何分别,就算我想让这人间给我陪葬,又能如何?”
“你恨天道无情,可现在对于世人而言,你才是那无情的天道。”
“若世人此刻怨恨的不是毫不怜悯他们的神明,而是这场大水灾,那他们合该受此一难清醒清醒。”
“他们不需要清醒,无论信不信奉神明,众生不过是想活着罢了。”元提并不认为他多年来的挣扎与痛苦是毫无意义的,可是她也知道这换不来想要的东西,“你这种办法不是解决之道。”
“那什么才是解决之道?若是无力反抗命运便不反抗,这就是你说的好办法吗?那你此刻又在做什么?拼了命的想要阻拦这场大洪水,不也是在与天宫对抗?”
“确实。”元提干脆地承认了,接着却话锋一转,“可这仅仅是为了活下去罢了。因为面对那天道无情,我根本毫无办法,不仅是我,世人皆是如此。可是我们还是得活下去,无论遇到怎样的困境都得活下去,那芸芸众生也会敬佩敢与天斗的人,但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这样做,你也不能要求每一个人都如你一般。他们怨不怨恨上苍,愚不愚昧,选择怎样的办法生存都算不上错。”
“而且,我从未觉得这天道真的赢了世人。”她越说便越决定,恨不得现在就揪住他,让他随自己到人间看一看,“我自小长大的地方叫平阳城,生活在那里的都是最平凡不过的百姓们,日子过得算不上富足,可是我们都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这靠的是我们的双手,是我们辛苦谋求来的,而非神明的恩赐。”
就算是天灾,救助世人的还是世人自己,那第一次大洪水也是上天降下的灾祸,可面对那灭世之灾,世人还是拼尽了全力去保护彼此,数不清的人前赴后继的去治理洪水,正是此等壮举,最终才引来应龙以尾画地,疏通河道。
纵然天道无情,人却有情。无论出于何种理由,只要做了像神明一样无情的事,才是真的臣服于天道。
听了这么多,孽龙也终是没有再反驳她的话,只是问道,“就算你说得都对,但我做不到这些,我只想按我自己所想的去做,哪怕是做了比天道还无情的事,你又能指责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