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怔怔说着,“张天师……我死后明明见过张天师,他为何不告诉这个秘密?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可是他非但不说,甚至要抓捕我,让我魂飞魄散!”
“因为当时的他太在乎是非善恶了。”意外的是,回答他的竟是一个从庙外传来的声音。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这鬼市的大统领遮莫悠哉走来,边走边说着,“那时的张宣昰认定这世间非黑即白非善即恶,无论你生前过得如何凄惨如何无辜,死后堕为厉鬼便是为祸人间的错处,他当然不与你废话,只把你当做敌人。”
看他的神情,似乎觉得比起阿乔这千年的怨念,那个张天师的古板不讲人情更能勾起他的兴致。
但任他如何评说这件事,阿乔都不敢再辩驳半分了,毕竟多少怨念都已经是千年之前的事,如今最令人畏惧的却是眼前站着的这个男人。
在这个偌大的鬼市,无人敢违逆大统领半分。
元提已经是第三次见到对方,每一次的心情都大不相同,而这一次她已经清楚对方的身份,明明应该像其他人一般心生畏惧,却怎么也无法让自己害怕起来,反倒再一次地好奇起对方是什么妖什么怪。
这么一副端正清雅的相貌,竟不带半分邪气,旁人若不说他是妖王,谁能瞧得出来?
低着头的她几次偷偷抬眼瞄着他,没一会儿便见遮莫也将目光投了过来,“元提是吧。”
元提连忙应了一声,脑子里飞快地将自己之前与这人打交道时说过的话回想了一遍,祈祷着自己千万不要做过冒犯对方的事。
万幸的是,遮莫似乎对她上次严词拒绝自己的事并不在意,反而问了一句,“听说你想像瘦腰郎君他们一样,做存取货物的事?”
一听这个,元提立刻抬起头,坚定地说了句“是”。
她一向不会错过任何机会,如今对方主动提起,哪有不争取的道理?
遮莫似乎也很欣赏这一点,于是顺势给了她一个机会,“几日之后会有一个非常难缠的人来到鬼市,我可以让你去招待他,若是你能让他成为长生柜坊的客人,我便如你所愿。”
第二十三章 赤霄剑(1)
大统领的话让元提高兴了好一阵。
她原以为自己还要熬个十年八年才能出头,没想到这么快就得来了机会。所以自从回到柜坊之后,她每天做完洒扫之事便拄着个扫帚站在门口,一眼不差地留心着每个过路人。可是几日过去了,大统领口中所说的那个“难缠的人”还是没有出现。
游光是店里最无所事事的人,经常陪着她一起看,两个人四只眼睛,每天都跟着来往客人转过来转过去,却始终没有发现谁可疑。
这样一来,元提都开始怀疑自己已经错过了那个人,不免有些沮丧。
游光倒是想安慰她几句,但还没等他开口,这姑娘已经自己振作了起来,不再为这事郁郁寡欢,反倒关心起他来。
“你当真是尸神吗?”时隔这么多日,她竟然才问出这个问题。
游光只当她是想确认一下,便也蛮不在乎地点了点头。
“你既是尸神,便是……便是已经死了的,早已跳出五行,身上怎么还会有旧疾?”她始终记得那日瘦腰郎君对自己提起的事,对此颇为担忧,“不能治好吗?”
真是个好问题。
游光伸出去拿花生的手都滞了滞,抬眼一看这姑娘的神情,竟然真的是满眼的担心,这让他迟疑了一下才开口,“我生前肉身受伤太重,修炼时也出了几次岔子,留下了一点小伤,不碍事。”
“原来尸神也会受伤……”这让元提若有所思,她原本还以为尸神就像传说中的僵尸一般,刀枪不入呢。
游光听了她这喃喃自语,立刻坐直了身子,打算好好给她讲讲这其中的玄妙。但这一次仍是不等他开口,身边这姑娘已经惊叫了一声,“啊!”
这一惊一乍的喊声吸引了柜坊所有人的目光,紧接着,便听十八姨发出了更慌张的一身“啊”
,然后匆匆向着门口跑来。
只见柜坊大门外,一个少女正用那瘦弱的肩膀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人,而那少年身量未足,圆脸笑眼,一副敦厚和善的模样,正是冯星!
元提跟十八姨一起从那少女手里接过了已经不省人事的冯星,十八姨忙着查看儿子的伤势,元提则好奇地看了一眼那个少女,只见对方正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一个单髻,身上穿着青白劲装,腰间还有一把佩剑,容貌清丽可人,眉眼间还带着这个年纪才会有的稚气,说起话来也带着几分雀跃,“你们就是他的亲人吗?我是在滁州救下他的,原本想要带他回门派疗伤,可是他非要回家,还给我指了这条路,这里可真难找啊,我找了半天才找过来。”
她每说一句话,众人的心就跟着咯噔一下,偏偏这姑娘像是不会留意周围气氛似的,说完便左右张望起来,好奇道,“这么晚还在做生意的地方,难道是传闻中的鬼市吗?师兄他们好像说过……”
此言一出,就连元提都跟着大家一起警惕起来。毕竟听她说前几句话时,还以为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尘姑娘,不过是因为偶然遇见冯星才来到鬼市,但听了这句话时,便难免开始疑心她所说的“门派”到底是什么。
而那边十八姨已经在游光的帮助下确信了儿子的伤并无大碍,这时才想起来问候一下这个送冯星回来的少女,邀请她进门,想从她口中打探出这事情的来龙去脉。
少女不疑有他,爽快地进了门,然后被十八姨请到了贵客才能去的二楼。身为洒扫小工,元提平日里也兼顾着端茶倒水的活,眼见着她们上了楼,立刻沏了壶茶水端了上去。
此刻的十八姨已经将儿子交托给游光,自己彻底放下了心,也能拿出平日里作为大总管的架势来,冷静地套着这少女的话。
但当她先自报家门,说自己是这柜坊的掌柜,让少女叫她“十八姨”即可时,那本还在好奇打量这小楼的少女一下子便来了兴致,“十八姨?是传闻中那个十八姨吗?”
在一旁倒茶的元提忍不住一挑眉,心道这还有传闻吗。
但少女却说得津津有味,“我听师兄们说过,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虎精自称十八姨,常在人间行走,劝人积德行善,居家和顺,若是有人作恶,她还会派手下去巡视教训对方。我有一个师兄,每次抓到作恶的小妖怪时,都会向他们讲一讲同为妖怪的十八姨做过的善事,我也是跟着他捉妖时听他讲了这些事,才知道原来妖怪也分善恶好坏……”
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她才总算留意到十八姨的眼神,立刻收住话头,自报了家门,“我叫白禾,是赤霄派的弟子。赤霄派就是……”
“当今世上唯一能与天师道相提并论的道家剑派,门下弟子皆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惩奸除魔。”十八姨替她说完了这话,然后面色古怪地问了一句,“你是谢愿的弟子?”
“不不不。”白禾连连摆手,“我才拜入赤霄派没几年,从未见过祖师爷呢。”
说罢,又好奇看了一眼十八姨,“您真的是十八姨啊,那这里岂不是……真的是鬼市?”
十八姨不置与否。
这让少女那轻松的神情立刻变得忐忑了起来,她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坐姿,看起来有些坐立难安。
而十八姨听到她是赤霄派弟子之后,也不再遮遮掩掩,直接问她,“这里确实是鬼市,我也正是你说的那个十八姨,但姑娘你大可放心,纵使你是赤霄派弟子,我们也绝不会在此地为难你的。只是你所救之人是我的儿子,他这些日子本该守在鬼市,如今却在人间的滁州出现,还受了这样重的伤,我想知道你是如何救下他的?”
或许是因为十八姨与人为善的名声已经深入人心,那姑娘在紧张了片刻之后,见她说得如此诚恳,便也渐渐安下了心,回答道,“最近滁州很不太平,常有妖孽作祟,师兄们都说那里离凤林很近,或许是孽龙又指使手下为祸人间了,于是便禀明师父前往滁州除妖,我本也想跟着他们一起去,可他们说此行危险,怎么也不肯带我,我便只能趁着他们离开后自己偷偷跟了去,谁成想妖怪还没见到,却捡到了一个受着重伤的人。”
这就是姑娘所知道的全部,她也不清楚冯星到底是怎样受的伤,又是怎样到的滁州。
但十八姨在听到“凤林”和“孽龙”这样的字眼时便变了脸色,沉默须臾后,再次谢过了对方的善举,还要留她在柜坊休息一日。
连日的奔波确实让白禾有些困倦,但此地毕竟是声名远扬的鬼市,身为赤霄派的弟子,她怎么也不会留在这里睡觉的,当即便婉拒了。
见她要走,十八姨也不挽留,眼看着天色不早了,还叫元提送她出鬼市。
元提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带着这位白姑娘走下了楼。
现在正是鬼市最热闹的时候,但来往客人却远没有往日的多,就算有那胆大的与她们擦身而过,也立刻蹦到一边,像是要避开什么的似的。元提原本还有些不解,但发现一些客人的眼神都盯着白禾腰间的佩剑时,也似乎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