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我说的那件事,确实是真的。”说起这个,她叹了声气,但眼底已经没有了哀色,“只是我真的放下了。”
所以即便谢愿识破了她这点小伎俩,她也不担心,因为她想与他做生意是真,若他真的有那份执念,她希望他能彻底放下的心也是真的。
说罢,又嘟囔几句那谢掌门的气势真惊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她不得不喝点酒才能淡然地平视着对方。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明日她再来。
对此,游光似乎觉得有些好笑,问她,“你知道谢愿来鬼市是做什么的吗?”
元提确实不知。
见她茫然,他俯下身来,凑到她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其实他是为了找一样东西来的。”
“真的?什么东西?”元提觉得自己又清醒了些,可是问出口便觉得不对,“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鬼市只有我和大统领知道那东西在何处。”他说得信誓旦旦,然后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可以告诉你那东西在哪儿,你拿这个秘密与他做交易,他一定答应你。”
天大的好机会就摆在眼前,说不心动才是假的。
元提从未觉得这人口中说出的话能这般诱惑,让她每听到一个字就忍不住咽一下口水,但心动归心动,她最终还是摇摇头,“算了。”
“怎么?你做过人间的官,便也将刚正不阿那一套带来了鬼市?”游光忍不住摇摇头,像是在为她的不争气感到遗憾,“这里可是鬼市,你不用点手段怎么能达成目的?总是非黑即白的,到最后吃亏的可是你。”
元提自然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她并不是不想走捷径,只是有些担心,“你将那秘密告诉我,就算大统领不追究,我怕谢愿也会借故找你麻烦。你看他对冯星……”
这话还未完,便听到身后不远处的客栈里传来一阵喧闹声,间或还夹杂着冯星惊慌的声音。
元提与游光对视一眼,心里猜测着这会不会是冯星与谢愿又起了冲突。但冯星的道行还无法与谢愿相抗衡,两人担心之下连忙跑回了客栈,只是这一进门看到的不是满地的断壁残垣,而是一道蜿蜒的血迹,再抬眼一瞧,只见客栈里不知何时多出了几个穿着青白衣衫的年轻人,他们此刻正跪在谢愿面前,谢愿却连看都未看,只专注地在为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女检查伤势,看那模样,分明就是白禾!
眼见着自己的恩人受了这样重的伤,冯星甚至顾不得自己与谢愿有什么恩怨了,也跟着查看起少女的伤势来,并且一眼就认出这伤出自谁手,“是晏绪!”
他说晏绪是凤林有名的几个大妖之一,且行事最为残忍,不仅会在杀人后食人心肝,甚至还会活剥人皮,她一旦出手便势夺人命,白禾受了这样重的伤,恐怕已经无力回天了。
眼下谢愿已将掌心覆在了白禾腹上,那道道金光几乎笼罩了少女全身,却未让她伤势复原。而跪在地上的几名赤霄派弟子更是悔恨不已,“原本是我们先遇见那女妖的,她当时正在吸食人血,我们与她缠斗却落了下风,小师妹为了保护无辜的百姓,也为了替我们承受那杀招,才受了这样的伤。师祖,若是能以命换命,我们都愿意一死换小师妹活命,求您一定要救救她啊!”
他们声声泣血,为了救小师妹的性命甚至不惜追着祖师爷的踪迹来到鬼市,其中情谊自不必多言。
但谢愿却始终没有开口。
弟子们没有留意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波澜,还当他是在恼怒他们的不自量力,正要开口认错,却听门口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他不是不想救。但纵称半仙,终究也还是人,做不了那起死回生的大罗金仙。”
元提回首望去,只见不知在哪里又喝了酒的遮莫刚好晃到这客栈门前,见他们都在这里,便也凑了个热闹。
但眼下这个场景说这样的风凉话,未免太过残忍。几个赤霄派弟子本就悲拗欲绝,眼下更是恨不得与他拼命。
可遮莫并不在意旁人目光,自顾自地看着谢愿,似乎在等着什么,甚至还意味深长地说了句,“阿愿,既然觉得这一幕如此熟悉,那就别后悔一次又一次。”
千年前的回忆似乎就这样奔涌而来,将天地染上了血色。
须臾,众人便见那一向孤高的谢愿弯下身对着这鬼市的统领遥遥一拜,他明知对方是故意激他,甚至从今往后千年万年都会以此压他的气焰,但还是说出了那句,“请上神救我弟子性命。”
第二十八章 赤霄剑(6)
有了谢愿这一拜,遮莫果然不再袖手旁观。他推开那些碍事的赤霄派弟子,接替谢愿继续救人。但这个举动有人欢喜有人愁,那几个弟子并不认得遮莫,只听了师祖唤其为上神,面面相觑之下不禁纳闷起对方是哪路神仙,为何会在鬼市里行走。
元提更是惊讶,因为她迷迷糊糊地根本没听清谢愿说了什么,只看到了谢愿向对方低头的场面。可惜现在不是深究这些事的时候,众人屏息静气,眼看着遮莫不过是用手隔空抚过了白禾的身体,随着几道金光进入白禾胸口,已经没了气息的少女竟忽然仰起身子来呕出一口黑血,然后又重重跌回地面。
几个弟子都面露忧色,唯独谢愿彻底安下了心,他甚至未在屋内继续看下去,只身来到了客栈外。
元提就站在门口,一回首便能看到他的背影,这个赤霄派的掌门人无论何时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身姿挺拔,即便刚刚向遮莫下拜时也仿佛没有弯下那傲骨,但此刻的元提却分明从这与往日相同的身影里看出了几分落寞与哀意。
心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这就是做生意最好的时机了,快趁着他动容之际套出有用的情报来。
但也只是迟疑片刻,她默默转过了头,只当自己没有看到他不愿示人的这一面。
没一会儿,白禾气息平稳,身上再无半点伤痕,只像是疲惫地睡着了似的,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做完这一切的遮莫却好像毫不费力,甚至还有继续喝酒的心思,白禾未救活之前他就在喊小二拿酒,等到白禾没有大碍了,便干脆把人扔给冯星,让他照顾照顾救命恩人,自己则是就近找了个桌子坐下喝酒,而且嫌自己喝酒无趣,还要喊谢愿进门一起喝。
几个赤霄派弟子见小师妹无事,各个都长舒了一口气,但面对这个恩人却始终提不起多少感激之心来,大抵是因为对方并非真心帮忙,而是胁迫祖师爷拜他才肯出手。他们赤霄派在人间声名远扬,就连一些地仙都要对他们恭恭敬敬,这个不知哪里来的神仙却对他们的祖师爷如此傲慢,实在叫人恼怒。
但谢愿本人却深知刚刚那一拜已经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又强硬地拽回了千年之前,只不过这一次他心中坦然,并不会为此所扰,进门时先拦住了弟子们,让他们不要阻止冯星带走白禾,这才走到哪酒桌前坐下,面对遮莫那揶揄的神色,只是淡定道,“我求你并不是因为她像谁,刚刚无论换做哪一个弟子深陷险境,我都愿意为他下拜。”
在场诸人也都相信他这话是出自真心。
遮莫顿感无趣,端起酒碗自顾自地喝着。
但谢愿显然不愿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很快反将一军,“何况我拜你本就是理所应当,我赤霄派弟子向来尊神敬神,就算你早在千年前就被贬下人间了,也改变不了你曾是九重天上仙家神君的事实。”
这话一出口,别人尚未怎样,元提已经惊得张大了嘴巴,她刚刚未听清谢愿说的是什么,但现在可听得清清楚楚。
他竟然说这鬼市的大统领,这所谓的大妖王,也曾是九重天上的神君?
而那些赤霄派弟子一听这几句话,也终于弄清了面前这个神仙的来历,“千年前被贬下人间的,那不是曾与炳灵公齐名的那只羽嘉吗?天界三大战神之一啊。”
元提不了解炳灵公,也不知道能与其齐名的三大战神之一有多厉害,但她曾在古籍中看过这样一句话——“羽嘉生飞龙,飞龙生凤凰,凤凰生鸾鸟,鸾鸟生庶鸟,凡羽者生于庶鸟。”
也就是说,身为远古神兽的羽嘉才是天下飞禽之祖,凤凰纵称百鸟之王,也只是对方的孙子辈。
对此,遮莫只当自己听不见他们说他被贬下凡,不仅很不客气地承认了这些名声,还主动向大家介绍着,“对对对,那就是我。还有啊,你们听说过丹穴山谢家吗,就是你们掌门的那个谢家,丹穴山就是因为有凤凰栖息才引来那么多修仙之人,那只凤凰就是我孙子……不,当然不是亲生的,但他还是得管我叫爷爷。”
一番真挚的话语,反而让人怀疑起他说得到底是不是真的。
不过这几个赤霄派弟子已经从师父的态度里判断出自己的猜测为真,一时间都为此惊诧不已。他们身为赤霄派门下,平日里以斩妖除魔为己任,自然也听过那些广为流传的传说,比如不周山大战。
“不周山大战的起因,真的是因为你吗?”他们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