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名利禄全被他一人握在手中,又有那夫妻和睦、父慈子孝的福气,这样一看,年少时的断臂之苦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听说人的命数都是早已写好的,怎么偏偏他的命数被写得这样好。”元提禁不住感慨。
可游光沉默须臾,却说了一句,“有些命数是天注定,有些却是自己强求。”
这话里似有深意,元提忍不住看他一眼,可游光已经扭头去看两边商铺了,两人在长街上走走停停,游光还允许她回到曾经住过的地方取些东西带回鬼市。
当日误打误撞闯进鬼市,元提毫无防备,自然也什么都没有带,可是她的行李本就不多,左看右看,不过是收拾几件衣服,然后拿上做市吏时积攒了许久的工钱,买了点人间的点心,想要带回去分给十八姨他们。她原本还以为只有周清一人不记得自己,可是努力遮蔽了面容之后才发现,自她身上有了鬼市的印记,她留在人间的痕迹也越来越淡,如今平阳城已经无人再记得她了。
同样是想着一去就不能回头,这次想到要离开人间,她心中却没有多少悲戚,已经认定了鬼市才是自己今后的归宿。游光见她眼眶不再泛红,也很是欣慰,允许她在这里待到宵禁再回鬼市。
两人就这样在西市逛了又逛,直到夜深,元提跟着游光走到这平阳城的一座魏将军门前,准备再用来时的法子回去。
只是不等她敬拜那神像,仿佛被人注视一般的异样感再次从背后陡然升起,她身子一凛,回首望去,却见一个庞大的身躯从暗处一闪而过。
“游光!”元提想也不想地提醒一句,“小心,好像有……”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窸窣”声响起,那躲避在暗处的身影飞快游出,高昂起身躯便向两人袭来。
元提甚至只看清了那黑色的鳞片和闪着血光的瞳孔,下一瞬,那高约三丈的大蛇便重重地跌在地上,蛇头与蛇身被利刃分割成两段,一切发生得太快,那蛇信子甚至还吞吐了几下,瞪大的蛇眼满是不可置信。
“瞧瞧,我就说鬼市不太平,这等妖物都能追到人间找你寻仇了。”清清淡淡的声音在两人身侧响起。
元提侧眸一看,看到的是不知何时出现的华真夫人,而她手中正握着一把长刀,刀尖染血,显然是刚刚斩下蛇头的那一把。
她说的话与此情此景相较,元提真不知道哪一个更让自己震惊。
而随着魏将军神像又绽出点点金光,那鬼市的大统领遮莫总算是优哉游哉地现了身,看着眼前场景,他“啧啧”几声,并未在意,转而给元提和华真夫人做起了介绍。
“这是我们柜坊新招的伙计,叫做元提。”
“这是天宫派来查我的仙女,叫……”他拖长了语调,有个名字分明就要脱口而出,可是华真夫人不轻不重地一眼望过来,他便也立刻改了口,“华真夫人”,还颇为为难地说着,“鬼市不太平,总有妖孽作祟,还望仙女出手相助啊。”
也亏他能厚着脸皮说出这种话来。
可更令人诧异的是,那华真夫人竟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啊,夫君。”
第三十七章 西海琉璃塔(4)
直到回了鬼市,元提仍沉浸在这个惊天事实中无法自拔。
但相较她的震惊,游光就平静多了,不仅如此,似乎早就知晓内情的他还劝她一句,“我都说了,不必这么担心,大统领他自有分寸。”
可元提仍然觉得这事不可思议,“他和她,他……他们怎么会是夫妻呢?”
“他们怎么就不能是夫妻了?”游光笑着反问一句。
这倒把元提问住了。
仔细一想,华真夫人与遮莫两人郎才女貌,又同为天宫神明,用凡间的话来说就是门当户对,哪怕遮莫后来被贬谪下凡了,可这改变不了他曾是天界三大战神之一的事实,遥想当年,意气风发的俊朗少年也曾站在云巅统帅天兵,甚至与人人尊崇的炳灵公齐名,华真夫人就算真的动了心也不奇怪。何况他被贬下凡的原因此刻也站不住脚了——调戏自己妻子算是调戏吗?
她不禁好奇起当年的真相。
可游光却说他也不知道,毕竟事情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他认识遮莫的时候,对方已经被贬下凡间自甘堕落当妖王了。
这句话让元提忍不住挑了挑眉,心思已不在那对夫妻身上,而是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和大统领又是怎么认识的?”
她与游光认识的日子也不算短了,但还是第一次距离真相如此之近。仿佛只要伸伸手,就能推开那道虚掩着的门。
但游光抬了抬手,又把门关上了。
“我和他啊……志同道合。”他这样说着。
据游光所言,他之前是无恶不作的厉鬼,正在世间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刚好遇上了同样四海为家的遮莫,两人一拍即合,一起浪荡四方,而在不周山大战之后,遮莫建立了鬼市,他也自然而然地留在这里生活了。
故事讲得真挚,只是其中到底有几分可信,实在难说。
元提一面听一面点头,心里却还是存疑。
可游光却不给她质疑的机会,见她如此担忧鬼市被查一事,便主动提起了此事的缘由。这果然成功吸引了元提,好奇地追问起那件旧事。
“那还要从上一次庆典开始说起了……”游光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但话音却在说到一半时戛然而止了。
因为长生柜坊的门口出现了两个身影,正是华真夫人与阳宁神君。
元提与游光原本是趁着去整理货物的工夫说悄悄话的,一见这二位出现了,连忙也来到了大堂。
阳宁神君前些日子还来过鬼市,对这里并没有多少兴致,华真夫人却是许久未来,一进门便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眼见着她口中的“怪地方”已经变得如此井然有序,也不吝啬地夸赞了几句。
可柜坊众人的脸色却不似他们二人轻松。
其中以金蟾为首最是震惊,打从华真夫人一出现,他的目光便黏了上去,警惕且带着几分怨念。
元提差点以为他要扑上去咬人了,好在华真夫人并没有留意他们几个,反而找到了十八姨似乎说了些什么,十八姨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将这两位客人请到了楼上。
他们一走,大堂便像是炸开了锅似的,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大多都是在讨论天宫探查鬼市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唯独金蟾始终阴沉着一张脸。
元提本是最不愿与他搭话的,此刻却心思一转,忽然有了主意,主动问他怎么这副脸色,难道与那天宫的神女有仇不成。
金蟾平日里也看不惯她,但如今有了“外敌”,他倒也有了一致对外的觉悟,眼见着元提开口之后大家都望了过来,便也恨恨地开口说那女人便是导致大统领被贬的罪魁祸首。
遮莫便贬下凡的缘由一向是众说纷纭,此刻他作为亲历者说出真实原因,听者们自是震惊不已。
纵然元提比他们知道得都多一些,此刻也没有显露出来,只当是一无所知,认真听他讲那件事的前因后果。
原来金蟾跟着大统领的日子确实比所有人都要久——他是在遮莫还是神将的时候便被对方抓进了西海琉璃塔,可是那里面都是些穷凶极恶的大妖,瘸了一条腿的金蟾哪是他们的对手,差点被吞食殆尽。后来遮莫见他着实可怜,又是真心归顺,便把他放了出来,叫他自生自灭,可他经此一事不仅不怨恨遮莫,反倒真心佩服起对方的本事,又因为对方肯放他一马感激不已,誓要为对方当牛做马。见他不肯离开,遮莫无法,只能带他到了天宫,叫他在自己的神殿里做事。但这样的日子未过多久,遮莫便因为调戏神女一事被贬下凡间,金蟾自然是义无反顾地跟着他一起回到了人间,却对那个害得主人被贬谪的神女怨恨不已。
听到这里,瘦腰郎君几次欲言又止,似乎是想说遮莫此举完全是咎由自取,哪怪得了别人,可碍于那毕竟是这鬼市大统领,他还是忍住了没说。
但金蟾却猜出了大家的心思,他冷哼一声,“你们以为我是尊崇大统领才这么说的吗?当年那事可并非你们所想的那样。”
据他所言,当年“调戏神女”的罪名只是一个说辞,遮莫被贬谪的真正原因其实是砸了炳灵公的神殿。关于这两人不合的传言已经传了一千年之久,毕竟谁又真心愿意与别人齐名,若是能当魁首,自然不愿去做那个“之一”,莫说是不知情的下界了,就算是当年的天宫,也一直觉得这两人之间有仇怨。何况这两个男人之间还有个华真夫人。炳灵公对华真夫人有意的事几乎是人尽皆知,而他与华真夫人在旁人看来也确实是极般配的一对,偏偏遮莫在第一次见到华真夫人之后便毫不掩饰地示好,众人也认定了这三人之间定有一番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
所以当炳灵公的神殿被毁,而遮莫又“恰巧”出现在那里时,几乎所有人都凭着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言猜测出了事情的经过。更重要的是,遮莫自己认下了这个罪名,坦坦荡荡地说自己就是看不惯炳灵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