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提来了这么多日,总算有一个直面对方的机会,可她从来没有与他单独说过话,即便走得近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反倒是沈夷看出了她的踌躇。其实他这几日也有些纳闷,为何这些人会带着一个生人过来,而且这姑娘胆量够大,面对这一屋子的神鬼妖魔眼都不眨,他偶尔听到她与游光说话,话语间无不是善意与怜悯,可也不是一味的好心,凡事看得很开……
想着,他顺嘴问了这姑娘的名字,临死前也算是与其相识一场。
元提也连忙认真答了,“元提。是弁彼鸒斯,归飞提提的提。”
本也不过是无话找话说的一问一答,可沈夷在听到“提提”两字时却倏然变了脸色,他飞快地扭过头看向面前的姑娘,明明在这副面孔上找不到一丝一毫熟悉的影子,但仔细一回想着姑娘说话时的神态和语气,恍惚间却又和记忆中的那个人有些重合。
震惊之下,他甚至猛地站起身,冲着游光道了一句,“你疯了吧。”
元提不明白他为何变了脸色,正要追问之际,却听闻钟鱼已经回来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元提也没能继续做个旁观者,换魂之法太过残忍,众人都不希望她这个生人继续留在此地。元提虽然不愿,但她十分识相,顺从地离开。只是临别之际,她还是忍不住回首看了沈夷一眼,仍为他的反常感到困惑。
她这一眼刚好与沈夷投过来的目光撞在一起,她不懂他眼底的波澜,而他却深深看了她一眼,似要将她此刻的模样烙在心底。
而这一眼,便是诀别。
有遮莫与华真夫人在此,谢自的魂魄终于从他自己的肉身被“逼”了出来,借由沈夷的肉身“借尸还魂”,接下来便要由谢愿带回丹穴山,在休养和修炼之后,便能重新开始生活。
至于沈夷从容赴死之前为何会与游光起冲突,谁也未曾告诉元提。
那一日天气晴好,元提有些失魂落魄地坐在棠园门外,她明明懂得那些道理,知道何为对错,却始终做不到平静以对,由此也更加怅然若失,但没多久,游光便走出来坐到她的身边陪她一起望向高空。
他们并肩无言,直到元提问他,这件事已经了结了吗,他却没有回答。
元提诧异地扭头,“你们当真打算反悔不成?”
她猜到遮莫那么痛快地答应沈夷肯定有内情,但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做这种事,哪怕不答应也好过表明应承,背后反悔。
但游光却摇摇头,“若是不想应我们便不应了,应了便不会反悔的。”
只是……他们应下的是不伤害钟鱼,让他过完这一生。至于钟鱼自己想不想活下去,那便是他自己的事了。
元提一开始还未回过神来,但当她知道遮莫把借由沈夷之身“还魂”的谢自推到钟鱼面前时,本以为自己是无端昏厥过去的钟鱼知晓了已经发生的这一切,元提也忽然明白了他们真正的用意。
在人间生活百年,钟鱼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人,而正因为他已经尝过了人间喜乐,才真正明白了何为悲苦。
生老病死,他可以不在意,可是这世间还有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谢愿很快便带着虚弱的谢自离开了,杨葭在棠园寻不到沈夷的身影,便问丈夫,大哥是不是有事出了院门。而魂不守舍的钟鱼看着妻子的面庞,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来,安慰道,“他回了老家。”
可是嘴角弯起,两行热泪却打湿了衣襟。
杨葭以为他们兄弟之间有了矛盾,不禁软语劝解了一番,可是这只换来钟鱼的一个拥抱,他抱得太紧了,恨不得与她再不分离,杨葭不明所以,只有用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背,一遍又一遍,“我就在这里,永远都不会离开。”
她对着丈夫许下了一个长长久久的承诺,可是丈夫还给她的却是一封书信,他说他也要回老家去寻沈夷,叫她照顾好自己。
杨葭最清楚他们兄弟之间的情谊,并没有觉得不妥,收好那书信之后便安心养胎。可是在这一夜的梦里,她却久违地做起了噩梦,她梦到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山,而雪山之侧有一个巨大深坑,似乎这里曾伫立着一座高塔,只是如今高塔被移走,留下了一片火海,而那火海边上,正站着一个高约三尺的怪物,它通体肌肤都是青色的,佝偻着身躯,尖耳突鼻,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瞳仁也比常人大上两倍不止,古怪又丑陋。
杨葭被这怪物吓了一跳,在梦中仓皇逃窜,可是当她跑出几步远,却又分明觉得那怪物的眼神有些许熟悉,这让她忍不住顿住脚步,又再次回头张望,只见这小人生得丑陋可怖,神情却有些懵懂,好似一个对世间万物都好奇不已的孩童……她怔了怔,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丈夫的身影,正惊异间,那怪物却露出了一副悲拗欲绝的神情,转身便跳下了那万丈火海。
杨葭惊叫一声,不顾一切地飞奔而去,拼了命地伸出手想要拉住对方,可是抓住的却只有满手虚无。
她就此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伸手探向枕头下面,摸到了丈夫临走前留下的那封书信,这才稍稍安了心,接着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道这是自己与丈夫的第一个孩子,好不容易得来的,今后定要平安顺遂。想着想着,觉得脑袋里有些混沌,似乎有什么事被遗忘了,可是苦思一番,又未想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便又安心睡下。
第四十五章 却火雀(1)
钟鱼一死,遮莫便将谢池带回了鬼市。
当元提在长生柜坊里看到这个孩子时,吓得一蹦三尺高,不明白对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十八姨好心告诉她,大统领说这孩子虽是人身,但谢自的肉身被钟鱼附体,算不得真正的人身了,这样一个父亲生出的孩子,天生便缺少一魂一魄,阴气侵体,本就活不长久,不如就此生活在鬼市这个阴邪之地,反倒能延长他的寿命。
“而且他也到了能干活的年纪,刚好店里缺个洒扫小工,今后便由他来做了。”游光看热闹不嫌事大,走过路过时还顺手塞给那孩子一个扫帚。
可他们这样说了,元提仍有些不解,捂着嘴悄悄问着,“这孩子在人间生活得好好的,你们怎么给带走的?”
“放心,他娘亲和他自己都不记得他的身世了。”游光解释道,“倒也多亏了你,一直在对华真夫人说这孩子有多可怜,她动了恻隐之心,抹去了杨葭对这个孩子的记忆,也让谢池忘记了自己的出身,他现在只当自己是个人间的孤儿,因为太可怜才被大统领捡回鬼市,对大统领很是尊崇,也愿意留在这里。”
听着,元提一扭头,果然发现谢池正一脸好奇地打量着柜坊内的摆设,明明还是孩童年纪,干起活来却十分卖力,很快便博得了十八姨的赞赏。
至于杨葭腹中的那个孩子,竟是个三魂七魄都完好的人胎,华真夫人迟疑了许久,还是为杨葭留下了这个孩子,她如此珍视这一胎,等到“谢自”的死讯传来,她就算是为了这个孩子,也会努力活下去。而随着岁月流逝,人间的所有人都会渐渐忘却棠园双壁。
元提听游光说起过,钟鱼最后是跳下西海琉璃塔移走后留下的火海而死。沈夷以为自己终于能以自己的牺牲救好友一命,却不知自己死后才是钟鱼一生的痛苦。他形神俱灭,谢自占了这尸神之身行走于天地间,无人再对钟鱼施以惩罚,钟鱼却要永生永世面对熟悉的面孔就在眼前,其皮囊下却不是自己所念之人的痛苦。他已经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人,承受不得这样的绝望,悲拗之下只能以这样的方式选择自我了结。
“他倒是像一个真正的人了,只有人才这样自私。”即便为这悲惨的结局而唏嘘,但元提听闻后私心里还是觉得对方有些自私。她认为钟鱼既对不起沈夷,也对不起杨葭和她的孩子,最后即便是自杀了,也只是让自己好过一些,并没有想过被留在人间的妻儿。
但说完之后,她自己也认真想了想,若是换做自己又会如何想,可是思来想去,还是没办法将自己代入其中。
她诚实地对游光说了这些想法,“毕竟我没有沈夷那样的朋友。他们两个在西海琉璃塔相依为命了将近一千年,这份情谊一定超越了世间所有,旁人无法估量。”
说着,她又想起了那座西海琉璃塔被撞破之后的事情,“这件事倒是了结了,但天宫要大统领将所有逃走的妖魔都抓回来,是不是很难?”
听说逃走的那些大妖可都是投靠了凤林啊。
“难倒是不难,只是有些麻烦,而我们那位大统领,最讨厌麻烦事。”游光看上去并未将这事放在心上。
元提“啧啧”感叹两声,仗着自己已经与他熟悉起来了,大着胆子说一句,“我觉得你们两个真的有些像。”
“我之前不就说过了,我和他是意气相投才走到一起的。”游光幽幽说了句,接着忽然好奇,“那依你看来,我们两个是谁像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