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提忽然就想到了他们站在滁州城那个破败祠堂里时的场景,对方单从冯星带回来的只言片语就猜到了什么,而那个事实恐怕就与曾经的张宣昰脱不了干系。
这件事轻而易举的成为了游光的心结,让他在回到鬼市之后还想着喝这壶酒入梦。
元提虽不知内情,可瞧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心下也狠狠一揪,沉默许久忽然开口道,“你若是无法入梦,那便来我的梦中看一看吧。”
“你说什么?”游光有些茫然地看过来,不过很快便从她那坚定的神情中猜出了她的意思,接着摇摇头,“我只是想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过去,与你的前世无关。”
“可是我的前世活了生前死后两辈子,死后的日子几乎全都与你有关。”元提惊异于自己提起这事时的平静,在坚定了这个选择之后,她反而轻松了许多,当即便要站起身去向新桃要酒。
游光想要拦她,反被她一句“你想不想看是你的事,我就当是做了一场梦,醒来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不过也多亏了今日他在这里,本不想将那酒卖给元提的新桃听说游光会一直在,这才犹犹豫豫地松了口,大抵是担心她探究前世的后果,可又想着无论出了什么事,总归是有游光帮忙,便也答应下来。
元提拿着那壶酒边往后院走边摇头,心道自己和新桃混得这么熟了都不如游光的名声靠谱好用。
而当她回到温汤里时,游光还坐在汤池边出着神,那池水泛出的阵阵热气如烟雾缭绕,将他的神情遮掩。
元提用手胡乱拨了拨那些雾气,收效甚微。到最后还是游光轻轻一抬手,那些热气当即消散得无影无踪。
自踏进这温汤以来,元提还是第一次看清了他脸上的神情,虽然瞧着没什么波澜,可她却莫名地觉得他有些难过,而她分不清他的怅惘是为了哪一件事——为了他自己的过去,亦或是,为了她的前世?
用力晃了晃脑袋,她未让自己陷入胡思乱想中,而是拎起酒壶对着他晃了晃,然后问他是不是知道怎样进入她的梦境。
“你若是不知道的话,一会儿便只能干瞧着我睡觉了。”她好心提醒道。
而这随口一说竟真换来了游光久久的沉默,他盯着那酒壶半天没动。
元提的笑一下子收敛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真的不知道?”
明明之前还见他将别人的梦境当做自己家一样进出自由的。
“你的酒和我喝的那个并不相同,我只知道几个不太正宗的办法。”他终于开了口,然后慢慢抬眼看向她。
元提被他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又忍不住抚了下寒毛,“什么办法?”
“很不正宗。”他又重复一遍,“若是你赞成,我便试试。”
元提实在是想不出所谓的不正宗又能不正宗到哪里去,不过她还是很相信他的,于是便也点点头,然后给自己的酒杯里斟了满满一大杯酒。这也算是她仅有的几个长处之一了,那就是一旦打定主意,便绝不会有半分后悔,眼下手上拿着这杯酒,心里也不再有丝毫忐忑,抱着做一个美梦的心情,直接一饮而尽。
困意袭来之前,似乎只有片刻的清醒,而也就是这片刻的工夫,她看到身前的男人忽然抬手揽住了她的腰,在她倒下之前轻轻俯下身。
唇瓣上传来了不同于那凉酒的温热触感,元提微微瞪大了眼睛,心里陡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他绝对是说谎了吧。
不过……
没有用力推他一把,也没有报复似的咬他一口,她双手环上他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那近得没有缝隙的距离,让她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何而醉倒的。
可是那已经不重要了。
她已经陷入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境。
第六十九章 和光(3)
与后世传说不同,魏冉并不是出生于滁州的正定县,相反,她其实是在一个连名字都没能被记载下来的小山村出生的,而那时家中已经有了五个姐姐,她那当过私塾先生的父亲对这第六个女儿的降生难免有些失望,于是随口给她取了个名字唤作魏姌,取自姌弱之意。
只是这个名字并没有伴随她长大。就在她五岁的时候,战事四起,父亲也被征做壮丁上了战场,这一走便再也没有回来。为了生计,一家人不得不搬到了滁州的正定县,母亲原本是给富人家做工的,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渐渐也有些力不从心。而家中除了大姐已经出嫁,剩下四个姐姐的婚事都还没有着落,更谈不上备下什么嫁妆。其中待魏冉最好的二姐在家中粮食见了底之后,甚至动了卖身当小妾的念头。可是这时的魏冉年纪虽幼,却已经因为家境早早懂事起来,
为了不让姐姐们出卖身体换取粮食,她即便年幼,也还是出去寻了几份力所能及的差事,白日和晚上都在不同的地方忙碌着。又因为很多铺子都不要女孩来做工,便干脆改换了装束,装作男孩在外行走,连名字都改做了同音的“冉”字。也幸好他们一家人在这正定县人生地不熟,谁也不知道,更不关心魏家到底有几个孩子,又有几个女儿。不仅如此,因为她干活特别卖力从不偷奸耍滑,反而在街坊邻里间闯出些好名声,人人都知道魏家有个小儿子特别孝顺,也愿意给他差事做。
就这样长到了十六岁,魏冉成日与三教九流厮混在一起,做过苦力,做过客栈的伙计,甚至还当过土匪,所有能赚钱的事情几乎做了个遍,也结交了不少好兄弟。大家平日里在一起做工,闲暇时也会凑钱买上几壶酒、两碟下酒菜,然后坐在一起聊聊天,说说这个苦命的世道,这就是他们多日的劳苦之后难得的惬意。
只是说得多了,难免会提起成家的大事,无论是穷是富,传宗接代永远都是头一等的大事,兄弟们拼死拼活,只要能攒下一点钱,便先想着去娶个媳妇回来,而眼看着魏冉到了这个岁数还是孑然一身,有些人便想将自己的妹子许配给他,但都被魏冉用“家境贫寒不想拖累姑娘”的话给婉拒了。
日子就这样一日接着一日的混过去,魏冉因为肯吃苦、人脉广,再加上常年在市井街头厮混,争地盘打架是常有的事,不仅练出了一身好身手,脑子转得也比别人快许多。但她只将这些本事用在了讨生活上,若是大梁不曾有战争,她恐怕也要在这正定县混上一辈子,运气好些,或许能踹掉某个帮派的老大,自己做大哥。
可是当年的大梁偏偏正是内忧外患的时候。
那一年荆国大长公主还未掌权,外有成汉虎视眈眈,内有奸臣当道,虽然没有动摇皇室根基,但却苦了底层的百姓,遇上战事和大旱,又遭官府欺压,走投无路之际,各地起义军揭竿而起。魏冉原本也没想过这起义的事能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可是国家动荡之时,像她这样的平头百姓想过安慰日子简直比登天还难。只是一次“寻常”的攻城,她拼命攒下的家底便全被战事毁了个干净,眼看着母亲又要过上流离失所的日子,几个相熟的兄弟也都在战争中失去了家人,她狠了狠心,把已经绝望的兄弟从断壁残垣间一把扯起,郑重地告诉他们,她也要当起义军。
若是换做从前这样说,众人一定以为她疯了,可是现在大家或多或少都已经失去了自己珍视的东西,走投无路之际,谁也不敢说还能有比这更好的出路。
刚开始只是一起打拼做工的兄弟,接着便是同样因为战事无家可归的百姓们,魏冉身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刚开始他们只是为了自保,占领了这个小小的正定县,可是随着胜利越来越多,追随她的人也越来越不满足只占领几个小小的县城,那些因为打赢了正规军而欣喜若狂的兄弟们甚至做起了美梦,开始怂恿她一路打到都城去,若是赢了,他们也体验体验封侯拜相的日子。
众人之中,只有魏冉始终清醒,她太清楚自己一开始为何会走上这条路,哪怕她毫不后悔,可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都会在床上惊醒,而那些噩梦每一次都不相同,有她第一次杀人时那人死不瞑目的面孔,也有渐渐开始麻木之后,站在满地血腥中面无表情的她自己……她抹了一把身上的冷汗,透过窗子看向外面的月色,那月光寒凉,像极了刀刃相接时闪过的寒光。
她从未有一刻是不厌恶这种日子的,可在踏出那一步开始,便势必要将这条路一直走到尽头。
可是,何时才是尽头呢?
为了不与他们闹得两败俱伤,官府在一次胜利后反而主动“求和”,承诺不再围剿他们,让他们得以休养生息,但相对的,他们必须帮官府压制住其他起义军,为百姓维持一时的和平。权衡利弊之后,魏冉不得不同意这个要求,然后转头将凶器对准了跟自己一样走投无路才揭竿而起得其他起义军。
她势如破竹,却又久违地在战场上一阵干呕,不知是为了那浓重的血腥气,还是眼下的局面。渐渐地,连手下们都察觉到这个形势并不是长久之计,正当大家为继续打下去还是接受朝廷招安而争论不休的时候,刚刚掌权的荆国大长公主突然提出想见一见魏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