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是这样一位大人物,相处起来却很平易近人。
他与魏冉是因为经常一起坐在宴席的角落才相识的,但魏冉是因为在天宫地位卑微,他却是因为不愿意在天宫抛头露面。魏冉之前也听人提起过,比起天宫的神殿,凤凰白兼更喜欢住在人间的丹穴山,那里不仅风景宜人又宁静惬意,而且还方便他在人间游历,
而或许正是因为在人间生活久了,曾听闻过魏将军之名的白兼才愿意结交魏冉这个朋友。他的平易近人也只是于她而言,对于那些寻常的小仙来说,那高傲的凤凰其实从不肯垂下眼眸睇上他们一眼。
魏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身为被“优待”的那个人,她无法对此置喙半分。而且白兼显然不怎么习惯天宫的生活,在一次宴席之后便去了人间,再也寻不到踪影。
魏冉又回到了一个人参加宴席的日子。
她坐在最偏僻的位置,整个人都被桌子前面的大柱子挡了个严实,看不到别人也无人留意她,像是在参加宴席又好像根本没出席,连送酒的神女都忽略了她。但就在她翘着腿琢磨着要不要提前离席的时候,身边却突然多出了一个身影。
魏冉敢发誓,那是她生前死后见过的最美的女人,美得石破天惊,那张脸上好像罩着一层淡淡的柔光,让见者恍若身处梦境。
无需对方自报家门,她便已经猜出了这位美人的身份——天宫神女虽多,可是美到这个份上的只有招摇山的华真夫人。
对于许多小仙来说,这位神女也是遥不可及的人物,对方平日里结交的都是炳灵公这样的神明,哪会多瞧他们这些小人物一眼。
就连已经认识了白兼的魏冉都想不通对方为何会主动来结识自己,可是华真夫人却比她想象得要坦然许多,毫不避讳地告诉她,因为她与另一个人同名。
对于这件事,魏冉其实早有耳闻,可是她飞升得太晚了,并没有见过那位传说中的神将,至多是从天宫的小神仙口中听过对方的名字。有趣的是,每一个人提起那位“和光”时语气和神态都是不同的。
他们有的人分外尊崇对方,坚称对方比炳灵公更强,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神将。也有人厌恶对方的做派,说他浪荡不堪不配做神仙……但无论众仙如何评判那人,对方也早就离开了天宫,到人间做了逍遥自在的妖王,而且他远比天宫所想的要看得开,在听说天宫封了一个刚飞升的小仙为“和光真君”之后,不仅没有恼羞成怒,反而干脆地抛弃了自己的真名,随便改了个名字继续生活。这反倒让占了他名字的魏冉有些过意不去,每听旁人唤自己一声“和光真君”便要别扭上一次。
最后开解她的反而是华真夫人,对方似乎与和光交情匪浅,可却没有替和光打抱不平,而是劝魏冉无需在意这点小事,一个封号罢了,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怎么能代表一个人。和光真君是她,昭武王是她,魏将军是她,世人眼中的她和真正的她,其实都不是虚假的。世人对她的期待,她已经做到了,也没必要时刻将自己困于这些封号之中,活在旁人的注视中。
这番话与其是劝她不要在意占了和光名字的事,更像是在劝她不要让一个又一个的身份禁锢住自己,做她自己便好。
魏冉似懂非懂,懵懵懂懂地谢过了对方的好心劝导,但也有些好奇,对方为何会这样关心自己。
这换来了华真夫人神神秘秘的一笑,她说她认识的那个和光是全天地间最自由的人,希望这个名字的继任者也能接过这份自在,不受束缚地生活下去。
这番话让魏冉足足想了几日,毕竟她已经习惯了现在的日子,一时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过的生活是什么,更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还能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而就在某一日,她再次倾听人间百姓的祈愿时,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张宣昰。
百姓们在参拜祈祷时提起某个人,往往是想要祈求神明为这个人赐福。可是这一次祈愿的人却是在真心祈祷张宣昰尽快将张天师的位置让给别人。
这让魏冉好奇地透过神像看了看,看到的却是几个天师道弟子的背影。她忍不住啧啧感叹一番,心道那位张天师怎么混到了这个地步。
可是感叹过后,她的心底却又浮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连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在为了什么而烦躁难安。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在几次徘徊之后,还是找上了天宫的神官,请求前往下界,而用的理由自然是帮助信徒完成心愿。
鉴于她确实是个在人间有庙宇供奉的神仙,神官并没有拒绝她的请求。但在临行之前,魏冉迟疑再三,还是表明了自己想要渡一个凡人飞升成仙的意图。
像她这样有人间香火供奉的小神仙,其实也是有权利渡人成仙的,但是满打满算,也只有一次机会。
而魏冉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快决定好人选,这几乎推翻了她想要做一个公正的神明的誓言,因为哪怕用各种理由去粉饰,也改变不了她完完全全出自私心的事实。
是了,她不是为了那位张天师降妖除魔救济世人的功绩,而是反反复复地想起对方救她尸身时的模样,自飞升之后,她其实未有一刻忘记过那时的场景,为了这份今世难还的恩情,她想要渡对方成仙。
只是她打定了主意,琢磨好了说辞,将一切都想得理所当然,却唯独没有想过对方到底愿不愿意得到“长生”。以至于她费劲千辛万苦终于在对方面前现了身之后,换来的竟是对方的视而不见。
张宣昰甚至没有正眼瞧她,便给了她一个冰冷的警告,“我劝你少动那些歪心思”
第七十一章 和光(5)
魏冉实在想不通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将飞升成仙当做歪门邪道,而且这人还是个道士。
想她费尽心思来到下界,又特意赶到他的必经之路上等他,连出场时的打扮和说辞都想了几天几夜,可是换来的却是他的目不斜视和告诫的话语。
虽然心知人各有志不能强求,而且对方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但眼看着对方摆出一副“你要是敢劝我成仙我就打你”的模样,她还是忍不住蹙了蹙眉,心道这人真是不知好歹啊……
但好在她并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他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就快步跟在他身侧,坚持不懈地说着飞升成仙的好处。
“我打听过了,你们天师道的教义不是济世佑人、救度众生吗?你若是飞升成仙求得长生了,就能救济更多的世人……”
她挖空了心思想着成仙的好处,跟着他走了多久便说了多久,恨不得磨破了嘴皮子。
可身边这个男人就好像聋了似的,无论她说了什么都充耳不闻,且这一路都做到了不用正眼瞧她。若不是他最开始与她说过一句话,魏冉真要怀疑对方到底能不能看得见自己。
不过即便他是这样的态度,她也未想过甩手离开。毕竟在前往人间的时候她便已经想得很清楚——这一次若是不能渡他成仙,那她绝不回天宫。
好歹这是她第一次渡人成仙,或许也是唯一的一次了,她就不信自己劝不动他。
他不正眼瞧她?好,那她就站在他前行的道路上,无论他往哪边走,她都站在他的视线中。装作听不见她在说什么?那她不仅要劝他成仙,还要好好跟他说说这人间的辛酸。
不得不说,她这样的坚持确实有一点作用——在她坚持这样做的第十五天,张宣昰终于拔出了他那把名为“长生”的长剑。
眼看着这人竟然想用武力赶她离开,魏冉忍不住“哼”了一声,当即撸起袖子,打算跟他比试比试。早就听说这位张天师强得离谱,她倒要亲身试试,这肉体凡胎到底强到了何种地步。
只是还不等她抓准机会先发制人的时候,那闪着寒光的宝剑又再次回到了剑鞘之中,而张宣昰也罕见地将目光投向了她,冷冷吐出几个字,“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这话将魏冉说得一愣,她正想跟他好好理论理论,他却已经绕过她继续赶路,而她转身之后才发现,不远处的林子里有几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恶鬼已经倒在“长生”之下,现下都已经化作一阵黑雾灰飞烟灭了。
而她从始至终都毫无察觉。
顿时,深深的挫败感铺天盖地的向魏冉袭来。她生前是名震天下的武将,死后成仙其实也被划做了“武神”一列,但在飞升成仙之后却再也没有做过四处征战,亦或是降妖除魔的事,对于危险的警觉显然要被那日复一日的无所事事消磨光了。
张宣昰的那句话其实并未说错,她名声再大,其实也不过如此。
想得越多,魏冉的脑袋便垂得越低,只是不过片刻之后,那耷拉着的脑袋忽然又高昂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拔腿追上了那已经走远的张天师。
张宣昰显然也没想到她这么快又跟了上来,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可是很快又变回了那一脸漠然的模样,继续目不斜视地走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