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仅此而已也便罢了。偏偏赵景并不是随便捡来的孩子,她的生母出身风月之地,也曾与张遥行有过一段露水情缘,后来不知与哪个男人生下了赵景,自己重病之际不敢将年幼的女儿留在青楼,只能求到张遥行头上,希望他们天师道能收留这个可怜的孩子。张遥行在男女之事上虽然极不检点,但心肠还算是好的,不仅爽快地答应下来,还将这孩子收做自己的徒弟,这也算是他做过的仅有的几件好事之一。可惜,因为他之前已经做过“始乱终弃”“未婚生子”这样的事,这一次哪怕他极力否认,天师道上下也默认了赵景是他亲生女儿。
或许……赵景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怀疑吧。
唯独张和邑始终坚信自己与赵景并非异母兄妹。但他相信张遥行不是因为相信对方的品行,而是相信对方敢做就敢认,都已经破罐子破摔生了个儿子了,怎么还会不敢承认女儿是亲生的呢?
待他回了天师道,一定要想办法澄清这个谣言!张和邑默默在心底下了决心,顺便安慰着自己凡事不能操之过急,他和小景还有天长地久,还是先解决眼前这个难题,这样小景也不必成日绷着一张脸跟着他们担忧。
“小景……”他斟酌好措辞,正要再次开口时,却被赵景打断了。
“师叔,你看那里。”姑娘蹙起了眉,用眼神示意他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元提和他们站的地方有点距离,也并没有刻意去听他们的对话,只是瞧着他们都看向了一个方向,便也将目光投了过去,而这一看就看到了刚刚张和邑搭救的那个狐妖,她还站在那间铺子门前揽客,堆着笑迎向每一个来此的客人,眼下便正在与几个结伴来此的男人说着话,但仔细一瞧便能发觉,她那笑容里的讨好并不是对着客人的奉承,更像是战战兢兢的不敢不笑,而那闪烁的眼神甚至都不敢直视面前的人,那本能的畏惧都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莫说是能察觉到妖气的张和邑与赵景,就连元提都感觉这情形有些不对,她忍不住多看了那几个客人一眼,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对方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与那狐妖说了几句话之后,便佯装有事从那店铺门前离开了。
这让张和邑不禁起了疑心,和赵景对视一眼之后,两个少年人便朝着那几人离开的方向追了去。元提心底好奇,恨不得跟着他们一起,可她有自知之明,心知自己现在去了也是拖后腿,还不如先将这事告诉那两位张天师,让他们定夺。
好在这里离长生柜坊并不远,她抬眼看了看那座高楼,当即朝着店里走了回去。只是她到底是肉体凡胎,有足够的警觉,却终究是无法像术士一样敏锐的察觉到不轨的气息。
就在经过一条小巷的时候,那突然伸出的几只手在瞬间便缠绕住她的整个身子,捂住她的口鼻,将她掳进昏暗的夜色中。
元提再次睁开眼睛时,那晕厥前的窒息感还是那般的清晰,可是眼前的景色却已经天翻地覆。
那似乎是一片树林,单看模样看不出到底在哪里,四处一望,也望不见鬼市的风景,反倒让她望见了一个正坐在树下的身影。
那是个年轻男人,就坐在离她五步远的一棵古树下,面孔隐在枝叶的阴影下,正仰头望着天上的月色,哪怕天上乌云密布根本看不见多少月光,他仍是直直看着那高空,直到察觉到她已经醒来,才将目光转了过来。
元提不闪不避,就这样与他四目相对,无言地对视了好一会儿之后,那人好奇地歪了歪头。“你怎么不问?”
“问什么?”
“就好比,是谁将你掳来,目的为何,我又是谁……”
“哦。”元提摆出一副恍然的神情,却并不好奇这些问题,反倒问道,“我只想知道,你们的目的是天师道还是鬼市?”
“有分别吗?”那人忍不住笑笑,“现在这个世道,就连天师道都能大摇大摆走进鬼市了,说他们两方从此沆瀣一气都不足为奇。”
“你好像并不喜欢这两个地方。”元提敏锐的留意到了他的语气,“凤林的?”
对方不置与否。
而这时乌云散去,月光投在大地,照亮了两人身侧的环境。元提用余光瞥见不远处似乎有一坨东西堆在地上,略瞄了一眼,心底忍不住一颤。
只见那一坨“东西”竟是尸体,且不止一具,个个死相凄惨,其中还有一个长了好几只手的,似乎就是刚刚掳走她的妖物。
不待她回神,那树下的人又开了口,“鬼市并非人间,你在那个地方请天师道的人喝酒,与他们结伴而行,只会给你自己惹来麻烦。”
元提心底一惊,竟不知自己应该先问他怎么会看到一切,还是先问这个救命恩人的身份。她也不是傻子,看看眼下的场景便能明白对方与那些掳走她的人并不是一伙的,而且他还好心出手搭救了她。
迟疑再三,她先道了声谢。
只是那语气着实有些犹豫,对方似乎也听出了她的怀疑,从容地站起身,从那古树的阴影下走了出来。
他不遮不掩,任她打量着他的面容,似乎也没打算隐瞒自己的身份。
可元提看着这张有些陌生的面孔,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何时见过对方,蹙眉想了片刻,正要直接去问,对方却已经先开了口。
“看来你我都变了许多,竟然都认不出彼此的模样了。”对方穿着一身锦衣,打扮华贵,看上去像个富贵公子,但是眉眼较之中原人要稍显深邃,乍看起来精致,仔细看去却有如寒兵利器,眼波流转间尽是戾气。
见她仍是困惑不解,他终于笑了,唤了一声旧称呼,“神仙哥哥。”
第八十一章 授箓(4)
元提不是没想过自己会见到孽龙,但凤林与鬼市的敌对让她一度认为自己只会在“战场”上见到这位敌方大将。
无论如何,也不该是眼下这个场景。
面前的男人与魏冉回忆中的那个孩子已经毫不相似,他早已无需为了温饱而拼命,人间众生的烦恼也与他全无关系,相反,他囚禁神明,占地为王,手下统领着数不清的妖魔,公然与神明叫板,这天地间的人鬼妖魔都会畏惧他三分。即便是踏入敌人的领地,也仍是那般从容。
这让元提感到无比陌生,她既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用魏冉的身份与他相处,更不知道身为元提的自己该如何回答他这些话。
孽龙显然也看出了她踌躇和避退,想要上前的脚步顿了顿,只是笑着提起往事,“你当年留下的和光二字,真是让我误会了许久。不过这都是已经过去的事了,现在我总算知道了你到底是谁。”
“可我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我倒觉得没什么改变。”他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若说改变,你见我又有几分旧模样?”
相似的话,游光也曾说过,但这话从孽龙嘴中说出,却又变了一番意味。
或许是先入为主的偏见,元提对他始终带着警惕之心,即便他丝毫没有像她走来的意思,她也仍是步步后退。
这显而易见的动作终于让孽龙唇边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沉默了半刻,才又开口,“明明是你我结识在先,为何你的私心不再了呢?是因为鬼市,还是张……”
“虽然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说。”元提飞快地打断了他,“但是我觉得我这样说他会高兴的。我,是彻头彻尾的游光的人。”
或许在这个场合下说这话有激怒对方的风险,但她从来都不怕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自己的立场,何况是在他的态度有些微妙的前提下。她必须要从一开始就断绝他的一些心思,这是即便冒着危险也要坚持的事情。
只是听她这样说完之后,孽龙却不以为奇,他慢悠悠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张宣昰……鼎鼎大名的张天师啊。天师道成立了这么多年,能够与之匹敌的也少有。不瞒你说,我对他的敬佩不比任何人少,只是……可惜了。”
他费尽心思学着遮莫炼化尸神,其实心底里并不是认为尸神有多强,反倒一直坚信强的是张宣昰罢了。只可惜,无论是张宣昰还是游光,与他都注定不是一路人,这么多年过去,就算他再不想死心,也认清这件事了。
面对这个姑娘质疑的目光,他倒也不饶圈子,干脆直接说道,“其实比起他来,我更希望招揽你。”
“那你现在就死心吧。”元提也飞快地回答了一句。
她也不是傻子,自从在魏冉的回忆中看到那段故事,再一想晏绪的种种反常,就算是猜,也能猜得到这位凤林妖王有招揽她的意思,可惜她早已认准了自己的归属。
而孽龙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只是好奇,“张宣昰值得你如此吗?”
“就算没有他,我也是鬼市的伙计。”元提答得斩钉截铁。
“你从人间而来,明知鬼市并非什么良善之地也执意留在这里,显然不是因为真的喜欢这里的铺子。无非是待得久了,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天地。其实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更适合留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