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未完,她已经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游光是从艳阳下一路走回来的,身上难免染上了阳光的暖意,元提忍不住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总之,你平安就好……太好了。”
这份暖意驱走的又何止是他身上的阴寒。
元提分明感觉到有一些事已经悄然改变了。
“张遥行单独找到我那一次,其实并没有和我商议这些事。”当两个人都在魏将军的神像下坐下后,游光将这一日发生的事都给元提讲了一遍。然后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说起了自己与张遥行单独相处时,对方说的那几句话。
“他只对我说,天师道属于后来人。”
天师道后继有人,但这个“人”并不是张真简,也不是张遥行,甚至不仅仅是张和邑、赵景这些孩子们……往事已经无法改变,但天师道永远都有后来者。
“仔细想想,我与张真简其实并无多少不同,我们都还在念着从前事。他想要战胜过去,我想要改变过去,但我们都没有发现。往事都已经不复存在了,天师道还是那个天师道,但也不是那个天师道了。”
那看似吊儿郎当的现任张天师还很年轻,但在那一瞬间,游光却觉得对方似乎已经真正参悟了道法。
天师道已经后继有人,前人也可以放心地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另一条道路了。
游光终究还是放下了那份执念。
“所以,你是真心要把我送到天师道学艺吗?”元提又想起了他对张遥行的这个嘱托。
意外的是,游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本以为如今的天师道是个好去处,足以让你如愿以偿,又能避开纷争。可就在我真的败在张真简手下那一刻,我后悔了。”
他并不在意输赢,可就在差点被逼进绝境的那一刻,脑中却闪过了元提的面孔,他比任何时候都想尽快见到她,无论自己是死是活,都不想面对那猝不及防的分离。
他相信,她也是这样作想、
携手走回客栈的路上,元提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兴,也从未像此刻一样坚信自己绝不会离开鬼市和现在的一切,无论孽龙再出现多少次也是一样的。
她并不在意那个人说的话,若说好奇,唯独只好奇对方会怨恨何人。对方这千百年来想尽了办法招揽帮手,却不在意天狗的离去和张真简的死活,想必手底下还有更厉害的角色和更衷心的下属。如今他势力渐大,敢与鬼市争锋,那若是时机成熟,会不会疯了一般报复那个令他深恶痛绝的人?
她担心那人与鬼市有关。
可是游光却摇摇头,“我似乎知道他恨的是何人,那是个与鬼市全无关系的人。”
“那个人……”
“那人已经落在了他手里,很久很久了。”
只不过,对方不能被称作“人”。
第八十九章 明珠(1)
张天师一行人离开鬼市的时候,仍是闹了个鸡飞狗跳,原因是张遥行前脚跟着蛇精姑娘缠缠绵绵,后脚又瞧上了曾被张和邑搭救过的那个狐狸精,非说自己见不得对方在欢场受苦,要带对方去浪迹天涯,结果没等张和邑教训他,蛇精姑娘已经先找上门,当着狐狸精的面狠狠给了那个负心汉两巴掌,打得张遥行差点破了相,吓了一跳的狐狸精也不敢再和他扯上关系。就这样,张天师在一日之内失去了两个红颜知己。张和邑在一旁鼓掌叫好,若不是赵景拦着,他怕是要怂恿蛇精打得再狠一些。
元提看了这一场热闹,又亲自送他们几人到鬼市与人间的交界处,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到了长生柜坊。
家中,游光正拿着赵景送她的那把长剑仔细看着,就连挑剔如他,都不得不承认这宿铁制成的剑算是凡物中不错的宝贝了。
“不过道家向来都讲究缘法,她将这东西赠给你,也算是赠给有缘人,你安心拿着便是。”他将剑递了回来。
元提小心接过,然后问了一句自己也有些好奇的事,“既然你已经决定放下过往了,为何不将长生取出呢?”
“于我而言,有没有它在身边都无妨,它就放在那里,当个镇店之宝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是你将它带在身边的话,它也能保护你啊。”
“或许吧。”游光倒像是不怎么在意,“但我更想让它保护你。”
“我一直在你身边的话,它就能保护我了。”元提说得毫不羞赧。
她还记得那日孽龙离去之后,“长生”就像是有灵性一样,一直环绕在她身边,陪着她寻到了帮手和躲避的地方,这才飞回了柜坊的顶层。她看着这长剑的“背影”,一连感叹了好几次,原来这就是仙家宝物。
“神明之物,到底是有灵性。”又将这事讲了一遍之后,她也再次感慨了一番。
谁知游光听后竟然沉默了会儿,然后在她设想着要将她自己那把剑摆在何处时,忽然开口说了句,“它不是神明之物。”
此长生非彼长生。
在元提震惊的目光中,他讲出了一个与传说不尽相同的故事。
有关“长生”的来历中,守山的神明是真的,路过不周山的道士是真的,赌约也是真的,但唯独赌注不是真的。道士与神明赌的“长生”并不是一把剑,而是真正的长生、长生不老的长生。可在道士登上不周山的山巅之后,神明却反悔了。他告诉道士,长生并不是这么轻易就能得到的东西。早就料到神明不会遵守承诺的道士欣然接受了对方毁诺的做法,他不要神明给予的“补偿”之物,只是拔出自己的佩剑在山巅处划下了一道痕迹,“只愿此后勤勉修行之人皆能踏足此处。”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祈愿成真的缘故,后来的不周山真的多了一条天阶,但凡是勤勉修行的人都能踏上天阶到达天宫,得道长生。
而此后攀上不周山的修道之人皆能在人间与神界的交界处看到这处痕迹,那道裂痕既是一个证明他曾经到达过山顶的证据,也代替了肉身终会消逝的他永生永世的嘲讽着神明的言而无信。
“后来这道士离开了不周山,回到人间创立了天师道,还为自己的佩剑改了个名字叫长生。而旁人只知他曾攀登不周山,不知其中曲折,便传出了一个真假掺半的故事,但他的佩剑不过是寻常铁匠所铸,并无出奇之处,而且早在他羽化之后随他下葬,并未传承下来。”游光这样说着。
这让元提有些好奇,“那你手中的长生是哪里来的?”
“街上买的。”游光认真答道。
单看他脸上那真挚的神情,没人会怀疑他说的是玩笑话。
元提也差点信了,正想说“难道剑的威力真的取决于人”,便见对方忽然笑了起来,他翘着腿坐在那里,一副悠哉模样,在她彻底被骗前总算摆摆手说了句实话,“我总共有过三把剑,第一把是家中给的,每个天师道弟子都会有,可惜我在年幼时与恶鬼缠斗,不小心把它弄断了。第二把确实是街上买的,因为第一把弄断了我总要买把新的,为此我还在酒肆里做了几个月的工。可惜这第二把也很快就折断了。我实在是不想再做几个月的工去买第三把,于是决定回天师道,再厚着脸皮向家里人要一把剑。只是……路上出了点岔子……”
他也遇上了一个神明。
“那时我还年少,比长大后还要目中无人,哪怕是神明,也不放在眼中。只因为迫切的想要一把新的剑,便学着先祖的事迹与神明打赌……”
与他打赌的是一个偷偷溜到人间的星君,两人赌的就是一群作祟恶鬼的命。无论是输还是赢,斩杀恶鬼这种事,张宣昰最愿意做了,但他手里毕竟只有那把大街上买的断剑,年幼时又太过自以为是,若不是后来有一个路过的小道童出手相助,他恐怕真的会命丧在此。
可是这样一来,他也算不得赢下这赌局,神明自然不会给他一把神兵利器。反倒是那个好心的小道童见他拿着一把断剑,担心行事张扬的他没办法安全到家,便将自己的剑赠给了他,还说相逢即是有缘,他尽可放心收下,将来再见时再用别的东西偿还即可。
张宣昰出身道家,也深信“缘法”二字,于是坦然收下,想着以后若是真的有机会再相见,一定尽自己所能圆其所愿。
“后来我回了天师道,想为这把机缘巧合得来的剑取个名字,但苦思之后想出来的名字都不尽人意,干脆就学着先祖,把这把剑取名为长生。”讲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游光坦言道,“因为长生只是个凡物,与仙家和神山都并无关系。我一开始也从未在意过它的来历,功成名就之后甚至都忘记了将它赠给我的那个小道童长什么模样。直到我来到了鬼市,时常回忆起从前,这才又想起这桩事。剑是人间物,人未必是凡尘之人。”
“你觉得那小道童其实也是个神仙?”
“当年我虽年幼,但还是能分辨出对方是人是神,他当时确实是肉体凡胎,只不过……未必一直都是。”游光直言自己当年其实算不出对方的命格,这只能说明对方这一世的命运并非寻常人所能窥探的,但这样的人也不稀奇,他当年并未放在心上,直到自己也抛却了从前的身份重新开始生活,这才想得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