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说,我不是俗人。
但我转念一想,我想要漂亮的衣服鞋袜,漂亮的陶泥娃娃,精美的食物,干净整洁的被褥……
我分明就是个俗人。
还是整个福宁宫最俗的俗人。
幸亏没有嘴快说出来(ૢ˃ꌂ˂ૢ)~
带面罩当然不舒服,不过,我并不抱怨。
因为我听到岁安忧愁的叹气。
她发愁布料压力不够,即便给我带了面罩,很可能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不舍得她忧愁,所以,我每天都积极地戴。
这一戴就是好几年。
转眼,我长大了。
长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女孩儿。
没有天包地,也没有自卑畏缩。
第06章
岁安欣慰极了,一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模样。
我才明白,岁安也是俗人,她也喜欢长得漂亮的。
那她应该喜欢镇安啊,镇安是所有小女孩儿里长得最好看的。
可她并不。
我想,就算是俗人,也有内心高雅洁净,超然世俗的一面。
比如岁安,她只爱自己想爱的那个小孩儿,不管那小孩儿漂不漂亮,可不可爱。
我忽然懂了,每个人的内心都有神佛,也有恶魔,这句话的意思。
岁安把她神佛的那一面留给了我,也留给了很多人,她在成就自己的道。
十二岁那年,我不用再去文华馆读书,便安心待在福宁宫跟着岁安学本事。
三皇姐和镇安有父皇允准,可以去宫外跟着太子他们一起去学骑射,学打马球,踢蹴鞠。
我没有得到允许,便在宫中待着。
岁安教我外语,教我庶务,也教我写东西。
她绞尽脑汁地想让我多学一点儿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让我自己试着去写故事。
她告诉我,一个完整的故事要有主角,配角,道具……
主角,配角我大概明白是什么。
那道具又是什么呢?
岁安摘下头上的簪子,说道:「道具就是,比如这根簪子,如果你写的文里出现过簪子,那么到结尾的时候,就至少要用这簪子扎一次人。」
她的比喻好有意思。
我的脑子里有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如果我所在的世界是一本书,那么谁是主角,谁是配角,谁是道具?
毫无疑问我是个恶毒女配。
那么女主该是镇安?
因为她是整个皇宫最特殊的存在,不是父皇的亲生女儿,却过的比任何一个公主都好。
那男主是谁呢?
是太子哥哥吗?
若是太子哥哥的话,这故事未免也太无趣了些。
但没多久,我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在镇安公主及笄礼那天。
一个从边疆来的贵公子——陆京淮将许多京中贵胄都比了下去。
他被众人瞩目,被父皇赞扬,被皇后和李贤妃盯着瞧了半天。
两人都有一个待嫁的女儿,都在想着能不能将陆京淮变成自己的女婿。
但他的目光只在镇安公主身上。
她笑,他亦笑。
她回眸,他垂首。
她轻轻叹气,他就皱了眉头。
岁安问我:「你看他怎么样?」
她问得若无其事。
但和她朝夕相处这么多年,我怎能听不出来她语气里掩饰的紧张。
我懂了。
这个叫做陆京淮的人,是男主。
那太子就是深情男二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想笑。
太子护了镇安公主一辈子,竟然永远也得不到她,真有意思。
这对太子来说,恐怕是个悲剧故事。
我憋住笑,面无表情道:「挺好。」
男主自然是好的。
所有故事里的男主容颜,家世,能力都是最好的。
但岁安说过,所有和深情,和情爱沾了边的东西,都不讲道理。
我不想和不讲道理的人讲话。
他是男主又如何?
我早已不是恶毒女配。
对他没有任何欲念。
第07章
岁安放心了。
她整个人忽然放松起来,轻盈的好像随时都能长出翅膀飞出宫去。
我感觉到一股恐惧。
她是不是要走了?
我又感觉到一种放松。
她早该走了。
她在宫中待了十来年,早就厌倦了。
只是她放不下我。
责任和自由在她的心里来回摇摆。
我主动道:「姐姐,你走吧!我知道你早就想走,是为了我才留下来,我保证你不在宫中,我也会好好照顾自己,好好过日子。不过,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选我,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但我总觉得另有答案。」
她是岁安啊!
古灵精怪又故作沉稳的岁安啊!
温柔弱小又能挺身而出的岁安啊!
那么多人想要她,皇后,贤妃,太子,二皇兄,三皇姐,甚至镇安,他们都想要她。
可为什么,她要坚定的站在我这一边,明明我是恶毒女配,明明我就算改变了,也只是一个无权无势,只能等着被别人安排命运的公主。
我——值得她如此吗?
我大概问了一个好问题。
岁安想了很久,很久。
她说,「因为我们都不被期待,所以我想给我们一点儿期待。」
后来,我也学会了做陶泥娃娃。
为娃娃做衣服的安静午后,我想象着她穿上衣服会变成什么漂亮美好的样子。
忽然明白了岁安这句话的意思。
期待,是会把所有美好的想象都毫不吝啬的给予被期待的那个人。
是期待那个人带着所有美好祝福,轻盈而丰足地走向未来。
岁安给了我一个美好的期许。
而我拥有了她的祝福,才可以长成落落大方的样子。
岁安走了。
她留下了许多玩偶,一本食谱,一本记录庶务的笔记,还有对每个人的祝福。
三皇姐和安姑姑都很失落。
三皇姐觉得福宁宫的奶茶不好喝了。
我没敢告诉她,安姑姑怕我感冒在奶茶里放了姜,岁安是不放姜的。
安姑姑炸薯条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喊一声「岁安,你来熬番茄酱」。
等喊完,又茫然的发现,岁安走了。
她好像老了好几岁,变得更古板沉闷。
我也会想起岁安。
福宁宫没有人再叫我「容宝儿」了。
也不会有人牵着我的手,笑着说:「今日由我来侍寝,公主可千万别赏我一脚呀!」
但我不后悔放她走。
就好像放飞了一只蝴蝶,我会忍不住想,它会飞过几个春天,尝过多少花朵,见过多少美景。
这些可是小小的福宁宫给不了她的。
她那样温暖的人,无论在哪里,都会过得很好,很好。
冬去春来。
三皇姐要定亲了。
李贤妃看中了年少成名的国公世子少年将军陆京淮,但几次试探之后,她便歇了这心思。
三皇姐隐晦地告诉我。
「陆京淮的心在镇安身上,但父皇似乎并不打算将镇安许配给陆京淮。」
「为什么?」
我心里讶异,他们是男女主,他们总会排除万难在一起的。
父皇在这里面,不过是做一个坏人,没什么意义。
三皇姐摇头:「母妃没有告诉我,你最好也别对陆京淮上心。」
我一口奶茶呛住,「不要污蔑我,我都没再见过陆京淮。」
「当真?可皇后娘娘说你属意陆京淮,而她还在考虑要不要为你们赐婚。」
第08章
那一刻,我如堕冰窟。
我不想当恶毒女配,但恶毒女配的剧情似乎找上了我。
三皇姐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跑了。
晚上,我在想,为什么皇后要说这样引人误会的话,为什么要将脏水泼在我身上?
这许多年,皇后除了及笄宴送了我一些东西之外,从未搭理过我。
而我也很老实,这许多年,从不去触皇后的霉头。
我们彼此互不打扰。
我总觉得,这也算一种默契。
所以,她将我掺和进岁安的婚事里,对我来说,像听天书。
但我要沉得住气。
不能听风就是雨,要有自己的判断。
没多久,皇后召我到坤宁宫拜见。
这是时隔多年,我再一次踏入坤宁宫。
不,事实上,上一次我连坤宁宫都没有进去,而是跪在坤宁宫外哭。
这几年间,皇后眼角有了细纹,气质却更加雍容。
她看向我,恍惚了一下,便直言道:
「这一次来,是为你的婚事,本宫有意为你和成国公世子陆京淮赐婚,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