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相思_暮沉楚【完结】(23)

  陆沉舟闻言,默默伸出手去,从袋子里捞出一束稻穗,细细看着。

  自那回沈矜跟着薛怀悰外放,他已有三年不曾听过她的消息了,本以为此生大抵都不会与她再有交集,却不想薛怀悰那个一根筋倒是把他们联系在了一起。

  陆沉舟看罢稻穗,仔细将它放回袋中,交代那长随:「把这东西单独收起来,待过了小姐大喜之日,就送到一水清去。」

  长随庆幸自己刚才没有把这破布口袋扔掉,忙点头应了。

  陆沉鱼三日回门宴一过,陆沉舟就赶到了一水清,把那稻穗取出来,剥了里头稻米,收拢到随身的香囊里。

  次年六月,他闲时无事,便携着香囊,到一水清别苑开垦了一片荒地,种了下去。

  此后为看顾好这一畦水稻,他常常往来于定国公府和别苑,一留便是数个时辰。

  这日,眼见得稻子已经抽穗,陆沉舟算了算日子,与沈矜说得五十余日差不离,看来这「占城稻」果是良种,宜于推广种植。

  他便等稻穗熟时,割了小片地的稻穗捆扎起来,一样用布袋盛了,连同信函一并叫人送往湖州。

  做好了这一切,他方从一水清打马往回赶。

  近来边关多战事,金人屡屡犯境,他身为宰相,朝中事忙,好容易侍弄完这一亩稻田,往后怕是再没安生日子了,正思量回府后还要上道议和折子给官家,忽听后面有人高呼一声「陆相」。

  陆沉舟扭过头去,却见一个面如黑漆的大汉,手执一副弩弓,正远远对准了他。

  随着叮然一声弦响,陆沉舟只见那洁白的箭羽,如转瞬即逝的飞鹰,刹那射入他的胸怀。

  黑脸大汉眼见一击得手,不禁朗声大笑:「奸相误国,焉敢割让我大宋疆土讨金贼媚颜?死不足惜!」

  好一句死不足惜!

  陆沉舟手捂着胸膛,重重跌下马去,他本以为有了那三年重生之机,会风光一辈子,得意一辈子,再不料只是过了短短数载,便死于江湖草莽之手。

  也不知他走以后,定国公府命运如何,凭柳婉柔一己之力可能撑得起陆氏全族希望?

  更不知,他种下的那丛稻穗,可会安然送到那个他想了一辈子,也念了一辈子的女子手中?

  「不止遗憾,不止遗憾啊……」

  陆沉舟长叹息口气,在黑暗与痛苦中缓缓闭上了双眸。

  「侯爷还没醒来吗?」

  定北侯府,老侯夫人眼看自家儿子已经在床上躺了半月有余,遍请了朝野上下的大夫也没能看出病灶来,不由心急如焚,只恐他长睡不醒,甚至动了别样的念头。

  「该不会是撞邪了吧?我就说碰着那个沈矜就没什么好事,娶她进门这三年,真是年年晦气,先是太子出了事,后来又是琅王谋反,而今终于轮到沉舟了。我苦命的儿,怎么就这么倒霉?」

  她一面哭一面嚷嚷,叫人去山寺请大师来。

  陆沉舟本就痛得难忍,困乏得厉害,耳边却总有人不停说话吵着他,他忍不住睁开了眼,却看他母亲和妹妹正围在他床边哭红了双眼。

  他这是……没死?

  第31章 .

  世事难料,因果不虚,报应不爽。

  陆沉舟想不到天意如此难测,自己再怎么运筹帷幄,也不会是芸芸众生中沧海一粟。

  那一箭,不单没有射死他,反是将他送到了此前的世界。

  定北侯府还是定北侯府,他母亲依旧是老侯夫人,他妹妹尚未出嫁,柳婉柔仍寄居在他家中当个表小姐。

  还有沈矜……对了,还有沈矜!她回来了,沈矜在哪里?

  陆沉舟醒过神来,旋即抓住长随的手喝问:「侯夫人在哪儿?」

  长随被他吓了一跳,忙道:「那日侯爷与夫人和离之后,出门不知怎的竟与夫人的马车撞到了一起,待到众人将马车抬起时,侯爷和夫人俱都昏过去了。小的们就把侯爷带回了侯府,夫人则被送去了沈家,听说夫人到现在还没有醒来,沈家已经在预备后事了。」

  预备后事?沈家怎可如此薄情,沈矜还没死,为什么要给她预备后事?

  「快,快去备马,本侯要去沈家!」

  「我儿,你这……你这都与沈矜和离了,还去沈家做什么?」

  老夫人闻听陆沉舟要使人备马,禁不住上前一步拦道:「她是生是死,往后都与咱们定北侯府无关。你昏迷这段日子,都是婉柔辛苦照顾你的,你可别辜负了眼前人。」

  什么叫辜负眼前人,他最不该辜负的就是沈矜!

  陆沉舟想起那如大梦一场的异世,想起沈矜另嫁他人时的遗憾,想起此后那么多难以安眠的日日夜夜,他再忍耐不住,不顾身上的伤还未好,强行穿衣下床,坐上马车赶往沈家。

  沈家这几年过得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先是沈瞻被参品行不端,后是沈家四女的婚事遇到了变卦,原先相看好的几户人家,不知怎的陆续都打了退堂鼓,再无媒婆登门。

  好容易嫁出一个沈矜到高门侯府,哪知中途竟瞒着家里人和离了。

  这便也罢了,自古盲婚哑嫁过不到一起的人家多了去了,和离已算是女子最好的结局,沈大夫人思量凭着沈矜的样貌和这三年在侯府的为人处世,要想再说个人家倒也不难。

  却不料,沈矜居然在和离归家的路上受了伤,家里遍请了满京的大夫来看,竟无一人能让沈矜醒来。

  他们沈家本就不是什么富庶人家,一门三兄弟中,老三意外身亡,老二身无功名且一事无成,阖家上下就指望着沈瞻那点子俸禄,家里头还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尚未成婚,日子本就过得捉襟见肘。

  再添了沈矜这么个长睡不醒、需常年医药人力伺候的无底洞,沈家还能过得下去吗?

  沈大夫人迫于无奈,只好向沈老夫人言明,沈矜再这么下去,家里也只能放弃为她诊治了,能活多久是多久,该预备的身后事也需得早日预备下来。

  沈老夫人前些年因为幺子早逝,惊痛之下已是伤了大半元气,而今又闻三房里唯一留下来的血脉也要没了,几乎哭瞎了双眼。

  她知这几年沈矜在定北侯府定然过得不好,可她年老体衰,自己都得仰仗长子鼻息过活,又哪里能顾得上孙女?

  眼下沈大夫人说要放弃,她不忍答应,却又不得不答应,便叫人把沈矜搬去自己房里,只盼着她临死之际,自己能多疼宠她几日。

  倒不想,沈矜移过来没多久,就听说那个与沈矜和离的定北侯找上门了。

  「说是要接沈矜回去,娘,您看这事儿怎么办?」

  沈大夫人揉搓着帕子,她如今真是看不懂这些高门侯府的做派了,当初嫌弃沈矜的是他们,现在争抢沈矜的也是他们。

  可沈矜都已经是这副模样了,他们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会不会沈矜的病,是侯府里的人动了手脚,他们怕我们沈家发现,才抢着要把沈矜接回去?」

  沈瞻也没法子不往坏处想,定北侯其人他是了解的,善于钻营、心思百转、行事狠辣,若说他是因为对沈矜有情才想着接回沈矜,无论如何他都不敢信。

  真要是有情,二人何至于闹到和离地步?

  沈老夫人被沈瞻夫妇说得头都晕了,好半晌儿才明白过来:「你们说,定北侯上咱们家接矜儿了?他有没有说,接矜儿回去做什么?」

  沈大夫人嘴快,忙道:「说了,说是此前二人婚定遵的是父母之言,而今二人和离也需得父母之言,但沈矜和他此前自作主张,并未曾告知两家大人,是以和离之事算不得数,故而要接沈矜回去。」

  「他说算数就算数,说不算数就不算数,他是天皇老子不成?」沈瞻一想到沈矜和离没有提前知会沈家,心中就窝着一股气。

  定北侯府看不起他们沈家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再怎么说他也是沈家一家之主,和离这样大的事怎可避开他去?

  「要我说,矜儿既是和离了,是生是死都与他们定北侯府无关,儿子这就叫人撵了那陆沉舟回去。倘或真让他接走矜儿,使些下三滥手段害死矜儿,到头来咱们沈家又得落个不是。」

  他的官声在朝中已经够差的了,万一别人提起,说他们沈家连个和离的女儿都容不下,他往后还要不要见人了?

  沈瞻兀自说个不停,沈老夫人倒是与沈瞻夫妻想法不同,她也是见过陆沉舟的人,虽说那孩子看着不大好相与,但说话做事一贯沉稳,绝不会在和离之后无缘无故跑到沈家来要人。

  再则,她的孙女她知道,沈矜这般人品这般样貌,即便是放到宫里选秀也是足够的,不过是因着出身,少为人知罢了。

  倘或她和陆沉舟和离是因为小两口儿闹矛盾一时意气使然,陆沉舟回去后悔,也在情理之中,便吩咐沈瞻:「你去把陆侯爷请进来,我来问问他。」

  沈瞻不好违逆母命,便去外头将陆沉舟请进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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