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毕竟是与沈家结过亲的人,知晓沈家的情况,沈瞻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其中大女儿已经嫁出门,小女儿尚未及笄。
沈瞻的次弟没能中举,只是个秀才,膝下也只有一女,亦早早嫁出了门。
如今沈家留在身边还能够谈婚论嫁的,便只剩下沈家三子的女儿沈矜了。
沈矜父母双亡,托庇在沈瞻夫妻膝下生活,沈大夫人会为沈矜婚事打算不足为怪。
他奇怪的是,沈大夫人如何得知林氏想要算计嫁给他?
回想起当日他与沈矜和离,沈矜曾对他说过,自己与他一般都是身不由己,嫁入定北侯府实非她所愿。
难道,靖南侯府寿宴上的事背地里还有其他猫腻?
「你还听到沈大夫人说什么了?除却大学士夫人,她有没有对其他人说过林氏欲要算计嫁入我们定北侯府的事?」
陆沉鱼摇摇头:「当时就大学士夫人和沈大夫人在,没有旁人了,我因表姐被人嘲笑之事生气,拉着她恰好在路过的时候偷听到了几句。不过,沈大夫人知道哥哥你有了婚约,已经计划要让女儿嫁去平西侯府当老侯爷继室了。」
平西侯已年逾五十,沈矜现下不过才刚及笄,这样两个人如何能结亲?
沈家为了高攀,真是脸都不要了。
如若沈矜肯答应,想来她还是那样攀权附贵,亏他方才还忖度她有苦衷。
陆沉舟面色低沉,不欲再听那些糟心事,也不想管沈家到底如何嫁女,就让柳婉柔把陆沉鱼带回女眷那边去,叮嘱她好生看顾陆沉鱼,莫再与人生口舌是非。
须臾,人就重新走回靖南侯世子他们身边,照旧聊着他们男子仕途经济之事去了。
一场赏花宴,可谓宾主尽欢,唯有沈矜心事重重。
她不便于开口打听大伯母将她的婚事定向了何处,只是行事举止越发拘谨小心,再不敢轻易答应与沈大夫人同行。
可巧,不日就是沈四小姐的及笄礼,沈四是沈大夫人亲生女儿,及笄礼又是女儿家最重要的礼节,沈大夫人的心思便从沈矜身上转到了沈四那边。
这日,沈大夫人备好了发笄、发簪、钗冠等物,又请了几位世家交好的夫人前来充当正宾、赞者、赞礼、摈者和执事,沈矜同沈家其他三姐妹也早早换好了衣服,单等着吉时一到,便给沈四行笄礼。
不想这时候有人闹上门来,要向沈家提亲,求娶沈氏女。
足把沈大夫人吓一跳,忙让人出去问了,来提亲的人竟是已故户部薛侍郎的独子薛怀悰。
沈大夫人听到来人名号,方想起来。
前户部侍郎薛益原是她夫婿沈瞻的上峰,亦是同门师兄弟,二人私交甚好,曾约定过若一人得男,一人得女,便结为儿女亲家。
不久沈瞻先诞下一女,数年后薛益才生下一子薛怀悰,本以为这桩婚事就此作罢了,不承想沈大夫人随后又生了一女,便就此定下了薛怀悰与沈四的娃娃亲。
原本薛益官职高于沈瞻一等,这门亲事在沈大夫人看来着实上佳。
叵耐天有不测风云,就在薛怀悰刚及志学之龄的时候,薛侍郎骤染风寒一病不起,就此撒手人寰,独留下薛怀悰和寡母艰难度日。
那时沈大夫人便欲退了与薛家的亲事,是沈瞻说薛大人尸骨未寒,这般行事为人不齿,她才作罢。
其后家中事多,又逢沈家老三夫妇意外身亡,沈大夫人忙得脚不沾地,竟把定亲的事忘去了脑后。
而今薛怀悰找上门来,她才惊觉自己晚了一步。看着满堂宾客,她委实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女儿许了个落魄人家。
可要是把人撵出去,过后提起,难免落人口舌。
沈大夫人进退两难,在屋子里与老夫人和沈瞻商议许久,终是狠心想要借口污蔑薛怀悰是个无赖,把人赶出去,哪怕背地里被人骂两句,也好过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她开了门,就要出去叫家丁来撵人。
却见沈矜急匆匆走过来,牵住她的手,将她牵回屋中,便双膝着地跪在了她面前:
「大伯母莫要心忧,我愿意替四妹妹嫁去薛家。」
第6章 .
「你!」
沈大夫人呆住了,她虽不想女儿嫁去薛家受苦,但也没想过要把沈矜推出去,薛家那般人家,于沈家毫无助益之处,沈矜为何自讨苦吃?
沈矜岂不知沈大夫人的打算?
但她也有自己的打算,当年她被设计与定北侯府缔结婚约后,再回沈家参加沈四及笄礼时,就曾见过薛怀悰,知薛怀悰并没有沈大夫人想得那般不堪。
薛侍郎在世时候,就多有廉洁之名,薛怀悰秉承父志,为人正直,有勇知方。
之所以会选择在沈四及笄礼登门提亲,一则及笄是女子许嫁之龄;二则薛怀悰母亲病重,急于在生前看到薛怀悰成亲,薛怀悰侍母至孝,又重信守诺,所以才会到沈家来。
沈大夫人若是通透之人,大可以对薛怀悰明说,当日两家缔结娃娃亲不过口头为之,她不认,薛怀悰也不会赖着不走。
但沈大夫人爱女心切,偏要把事情往坏处想,这才想出个馊主意,竟说薛怀悰无赖,故意到沈家攀亲,使人将薛怀悰打骂走了。
却不想,薛侍郎为官多年,人虽逝去,到底还有亲朋故旧在,眼见沈大夫人如此无礼行径,多有讥讽之言。
甚至有看不下去沈家嫌贫爱富的清流官员,在朝堂上借故参了沈瞻一本,以致沈瞻官声日下,晋升之路更加艰难。
便是沈矜,当日也颇为可怜薛怀悰遇人境遇,见他衣着破旧,想是一路辗转奔波,便背着人使二门外的小厮给他送了些碎银做回程路费。
此后,再见薛怀悰,是在她嫁去定北侯府做了侯夫人参加宫中庆宴,薛怀悰进士及第,披宫袍戴宫帽,倒是个模样周正的好儿郎。
这般清朗人物,这样俭朴人家,沈矜私以为与其自己在沈家任由人摆布,婚姻未卜,倒不如嫁给薛怀悰。
如此一来,大伯母不必因忧心沈四的婚约而使沈家声名受损,她自己也不用时刻提心吊胆会被大伯母塞去给老侯爷当继室了。
沈大夫人和沈瞻听罢,思量片刻,也觉得沈矜替嫁是上上策。
只是沈矜父母双亡,婚姻一事还需得有个名堂。
沈瞻当即便决定,将沈矜过继到沈大夫人名下,以后他和沈大夫人便是沈矜的父母,嫁妆除却沈矜生身父母留下的产业,他和沈大夫人亦会给她再添一份。
于是,沈大夫人便让人把薛怀悰请进门,当着满堂宾客,宣告沈家双喜临门,寻人合了八字,将薛怀悰和沈矜的婚期亦定在了六月底。
同日,定北侯陆沉舟迎娶柳婉柔为新妇,京中达官贵胄多去定北侯府喝一杯喜酒,就连宫中也颁下了不少赏赐。
至于沈矜出嫁,因沈瞻官位不显,薛家地位也不比往昔,是以并不大为人知晓。
陆沉舟自忙于婚事后,于外界就不大关心了,待柳婉柔进门,他便心无旁骛,专一在仕途上钻营。
因他提前三年知晓了结局,是以在德光元年九月废太子一事上,当初因功封侯的四大家倒了两家,只有定北侯府和平西侯府岿然不动。
德光二年,平西侯府因参与党争,牵连入狱,四大侯府便只剩下了定北侯府。
当今天子是太祖的胞弟,太祖死后以兄终弟及之故登上了宝座,他兄弟二人当初都是倚仗军队起家,因此立国之后最忌惮的也是那些坐拥兵马的功臣。
如今见得四大侯府陆续倒台,偏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定北侯行事妥当,从不结党营私,且还主动交还了兵权,天子龙颜大悦,追封老侯爷为定国公,定北侯府改为定国公府,将陆沉舟擢为御史中丞。
陆沉舟一时名声大噪,朝野内外皆知其是御前红人,定国公府在京里亦是风光无两。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陆沉舟本就生得仪表不凡,再有权力加身,益发尊养处玉质金相之气来。
待得春闱过后,似他这样轻的年纪,竟也有了门生故吏。
这日下朝,御史台的几位下属同僚思量明日休沐,左右无事,便相约着去郊外游园畅饮,把今年新进的几位监察御史一起喊来,权当接风洗尘。
几位监察御史能有机会同上峰和前辈打交道,多是欣然赴约,独有一人推辞不去。
陆沉舟得知好奇起来,便问不去的是谁,可巧有一人与那人师出同门,又是同日考中的进士,便回道:「薛怀悰家中老母身患顽疾多年,恐家里人照应不周,是以寻常宴饮他都是不去的。」
薛怀悰?这名字倒是有些耳熟,陆沉舟把前后两世里都想了一想,忽又问道:「可是已故户部侍郎薛益的儿子?」
旁人笑道:「中丞大人好记性,薛怀悰的确是薛益之子,今年刚及弱冠,就中了进士,足可慰薛侍郎在天之灵了。」
陆沉舟点点头,薛益的清廉曾满朝周知,他父亲在时也多夸其虽身在户部,却有言官之志,他的儿子想来是不会差到哪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