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风筝传信,屡见不鲜。虽说她那时是临时起兴,也难免有暗谋的嫌疑。
但卫旸还是给她送了一支美人风筝来,说她如果闷,可以在院子里放一放。
白沫涵看都没看一眼,就让侍女收在了一边。
她后来还是每天出去透一透气。她先是每天坐在轮椅上,后来能下地了,就自己试着走路,但最远就是到廊下,半分也不多走。
她看一看天空长云,看一看墙头飞鸟,除此以外什么都不做。侍女看来看去,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妥,唯一的不妥,约莫就是她再也没和卫旸说过一句话。
那只风筝,还真不是白沫涵的安排。
她每天都要做的事情,其实就是看一看飞鸟。
围场里养鸟的内侍,会每天将不同的鸟儿放出来透气。有那么几只不显眼的灰头喜鹊,每隔两三日不定,就会落在她宫室的墙头之上。
初时躺在床上,侍女打开窗户时,她侧头就能看到。后来她能走动了,便出门去看。那墙头偶尔是六只,偶尔是八只,多的时候有十四只,好在大多时候,都是双数。
双数,代表着段玉楼一切平安顺利。
段玉楼征薛用了两年的时间,两年里,白沫涵对他的去处和事情一无所知,唯一知道的,就是墙头喜鹊报来的平安。
后来,墙头飞来了一只蓝头的喜鹊,白沫涵便懂了。
段玉楼胜了。
那日卫旸也很高兴,带着笑脸来她宫里。他和她一起用晚膳,饭间告诉她,段玉楼已经攻入了薛国王都。
卫旸问她怎么不开心,她说,陛下得胜,一统九国,臣自然是开心的。
卫旸看见她没有笑意的脸,得胜的喜悦也被冲散了大半。他让医官来为白沫涵诊脉,医官说她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接下来只需调养即可。
白沫涵早年征战,九国地图早就在心。她每日盘算着段玉楼归来的脚程,问卫旸,接下来是否可允她与他一同离去。
卫旸看着她请去,开口同她道:“白姑娘,你入宫来罢。”
第87章
不归 他是披着人皮的恶鬼修罗。
白沫涵那时候已经在宫中了,卫旸说“入宫”,自然不是字面上的那个意思。
说实话,他已经尝到了甜头了。
段玉楼不在都城,任凭他再有通天之能,也只能对卫旸俯首称臣。那些忠于国君的副将们,在不影响大局的前提下给他使绊子,他也只能忍受。
与此同时,他思慕了多年的白沫涵,也终于不再幻想着飞越到海角天涯。
她的眼睛只能看着王宫之上这四方天地,她的脚步最远只能走到黛瓦宫墙,她的心想要远去,但也知道自己不能远去。
她心甘情愿地留在了王都,心甘情愿地留在了他的身边。
她不再和世人一样念着段玉楼的名字,哪怕她心里想着,口中也再不会说出让他伤心难过的话来。
卫旸觉得如此甚好,日子如果能一直这么过下去,那就太完满了。
他同她道:“白姑娘,你知道我是一直喜欢你的。我愿意用这江山做聘礼,来迎娶你做我的妻子。”
白沫涵只觉得他的面目可怖:“陛下已经有妻子了。”
卫旸却不觉如何:“是,是……阿歆已经做了我的皇后,我也不能废黜她。可是,白姑娘,我会让你做这天下最尊贵的贵妃,即便是皇后,也不能让你对她退让。”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后退半步:“白姑娘,你来做我的贵妃。我保证,我会一生疼你、爱你,我绝不会辜负你。将来,若你有了我们的孩子,我就让他做储君、做国君,继承这大好天下。”
他逼迫她,眼神却仿佛切切深情:“白姑娘,你愿意吗?”
卫旸年轻又英俊,做此深情模样,只怕但凡换一个女儿家来见,都要立刻沉醉其中。
可偏偏白沫涵站在他面前,只看得浑身发痛、几欲作呕。
他已经变了。世情翻覆,当年那个打马长街的快意少年早就一去不返,那些明朗心境也死于多年的权势争夺。
如今的他,落在白沫涵眼中,不过是披着人皮的恶鬼修罗。
卫旸看出她的不信任和害怕,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又立时歉疚起来,向她保证:“先前的事,是我一时糊涂了……白姑娘,你原谅我,我实在是害怕你又要离去。我不是故意的,白姑娘,你身上痛苦,我心里也是痛苦的。只要你肯留下,那些事,我再也不会做了。”
白沫涵不会相信这些话的。
她从前选择了帮卫旸夺位,这件事并不让她后悔,她知道卫旸是一个好国君,以后也会对百姓尽职尽责。
但她如今要走,她也不会留恋。她知道卫旸已经变了,他们已经无法同道而行。
如果段玉楼没有在前线危险之地,当初五师兄宁玉光在她受伤偷潜入宫时,她早就义无反顾跟着他走了。
白沫涵没有同意,但也没有说不好。她已经不指望和这个疯子讲任何道理。她越冷怠,卫旸对她就越上心,为她准备的婚礼排场就越大,耗费的时间就越久。
如此,段玉楼回来的速度就越快,他们能一起离开这里的日子就越早。
白沫涵一日一日在心中描摹着地图的路线,计算时间假定的速度越来越慢,她想着哪处地势险要、行路缓慢,哪处天气不好、或要改道。
她想了所有的理由,来解释段玉楼迟迟未归王城的理由。但她每日从清晨等到深夜,段玉楼的消息,再也没来过。
但她觉得,段玉楼临走前欲言又止,说让她等他回来,这一次,总不该又是撒谎骗她。
她想,他一定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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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国的王宫里,喜气洋洋,殿中梁柱之上,处处都挂着红绸。只是灯架上雕花的红烛都熄了,只有微薄的月光从窗纱透进来,眼看着是一片惨淡的萧索。
白沫涵发上的华冠已经被她扯了下来,华服也早就丢到了一边,她面目冰冷地盯着面前这个面目丑陋的半妖。
她目中全是恨意,声音也发狠:“薛勘诚然与我为敌,但你也休想如此污蔑于他!我清楚他的秉性,他坦坦荡荡,绝不是那样的人!”
半妖印珈蓝桀桀笑道:“白河谷的疫毒,那是薛勘出的主意,赵琬做的决定。我在赵琬身边这么久了,我亲眼所见,说的都是真话,你为什么不信呢?”
白沫涵冷嗤道:“你一个半妖,满口鬼话,还想要我信你?”
印珈蓝的脸色倏然变得极其难看,但她很快又压抑了下去,再次用那种诡异的笑容面对白沫涵。
“这不就是你痛恨赵琬的原因吗?她先夺走了段玉楼,接着又夺走了辛玉言。他们都爱她,为了她什么都愿意做。薛勘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受委屈呢?”
白沫涵几日没有睡好,熬得满目通红,印珈蓝再加上最后一把火:“还有段玉楼。你觉得,他终于离开了卫国,见到了赵琬,还会不会再回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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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卫旸穿着玄黑色的衮服,停在了红色的灯笼之下。仕宦在他身侧压低了声音,轻轻禀报道:“陛下,段郎殁了。”
卫旸应了声,摆手让仕宦退下。他沉默了半刻,上前敲门,手指关节落在门扉上的时候,他终于笑了。
他笑得放肆而轻松,只觉得过去这些日子里,不曾有哪一日比今天还要令人快意。
这么多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一喜九国一统,二喜段郎已死,三喜眼前人,恰是心上人。
大门紧闭,没有人来为这位至尊帝王打开殿门。但他一点也不恼,因为这座大殿就是最后的牢笼。
他想要的人就在里面,她避无可避。
美丽的鸟儿啊,他虽不舍她飞走,可容她在牢笼里鼓气的余地,他还是要宽容地留给她的。
他笑着,声音温柔,终于名正言顺地喊出那个从来不敢当面呼唤的名字。
“沫涵,今日你我大婚之喜,何必如此闷闷不乐?”
她的翅膀被折断,羽毛被拔除。她在前朝的权力都被收回,再也去不了别的地方,只能同他共度一生。
他会好好待她的。
宫殿的大门紧闭,坐拥天下国土的新帝,叩不开沉重的殿门,便温柔地呼唤她:“沫涵,给我开门罢。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