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筋铁骨金刚羽,话是这么说,但是一直这么撑开了坚持下去,哪有不痛的?
这又不是武器,这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彤华笑不出来,但还是配合地装出含笑的嗓音来回应他:“早知道把小奇带来了。”
陵游想了想小奇的真容,忽然心里也生出大股的遗憾来:“是啊,以后不能让它离开你身边半步,走哪儿都得带着,不然该用的时候都用不上。”
他轻轻笑了笑,探身拉住彤华道:“别勉强,也别害怕,我敢上去杀谷晴则,是因为心里有数,我能开翅膀,也是做好了打算。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事的。”
他此刻有些难得的赧然,纠结了几番,还是和彤华道:“其实说实话,现在和你一起在这里头,我还挺开心的,起码我知道你肯定没事。之前……你掉进离虚幻境那一次,我在外面很害怕,当时我就在想,我要是也进去了就好了,哪怕咱俩一起死呢,有个伴儿在旁边,也不会太害怕。”
陵游从来没说过这些话,彤华只知道他当初带着伤坐在自己殿外可怜兮兮地守着,但是没听过他自己说起,以为是早就过去了的事,但现在仍旧耿耿于怀。
她伸腿轻轻踢了他一下,道:“你这嘴!怎么不想点好的?这下圆你心愿,把咱们一起压到这里头了。”
陵游从善如流地道歉:“成,怪我。出去以后,罚我一辈子给你当牛做马,死而后已。”
彤华这下才笑道:“我哪里敢使唤你给我当牛做马?你当初在我殿外哭鼻子——”
“不许说!”
陵游立刻打断她。
彤华接着说道:“你看,我连话都不敢说,不然就要惹你生气了。”
陵游听见她打趣自己,虽然有些羞窘,但是知她注意力被引开一些,也就放下心来,正要和她再多说些,便听见她语调低下来,同他道:“其实我不害怕,我只是不喜欢这种没有期限的干等,很没意思。”
尤其是,她还没有任何能力解决的情况。
她都不到两千岁,算是很年轻的神仙了,但她时常觉得自己的生命其实已经特别漫长,因为那种看不到尽头的等待,她好像已经经历过很多次。
等待会将时间拉得漫长。
陵游心里明镜一般的清楚,其实不是什么没意思和不喜欢,其实就是害怕。之前因为彤华失了灵囊,平襄大怒之下将她关起来的时候,就是一场没有结束的无期之刑。
而那个时候,彤华还不到一百岁。
他不提这些,不提这些不好的回忆,只是道:“所以当遇到突如其来的快乐的时候,才会很惊喜啊。”
他感觉到黑暗之中,她的目光因此而静静地落在他的方向。他笑着回忆道:“小时候,他们偷偷藏在内宫里不回家,等到半夜来找我们出去看星星看月亮看日出的时候,我们不就很开心吗?”
那样突如其来的快乐,真是难得一回的珍贵回忆啊。
第181章
一生 没人知道他多么喜爱她。
定世洲规矩严苛,彤华和陵游年纪尚小的时候,被嘉月、曦月以及各内廷教习仙官管束,算不上特别的自由自在。
但平襄那时为了给彤华身边安排属族势力,给她找了好几个属族里年纪相当的少君来陪伴左右。
能来陪伴神主,自然是年轻一辈的佼佼出众者,品行性情都是出挑,再兼之年纪相差不多,学习之余,总是相处得十分愉快的。
偶尔,也会兴致突发,做些胆大包天的坏事。
彤华听见陵游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发现记忆之中的每一幕都非常清晰。
她接上了他的话道:“简子昭出的主意,扬灵帮忙藏的人,章苑给石兽带的贿赂,司滁翻窗进来叫的人。最后是鱼书和赤芜,一个在我寝殿,一个在你寝殿,装模作样地掩人耳目,飞翎和慎知两个强作镇定,在嘉月仙君面前唱空城。”
那时候,简子昭瞒着彤华和陵游,拉着其他人私下计划了这么一桩事。扬灵仗着自己是唯一的女子,请求在内宫留宿一晚,因此将他们藏了起来。等到了晚上,他们悄摸避开仙侍仙卫出来,一边望风一边将他们两个叫出来。
彤华至今都记得,自己推开窗户的那一刻,看到的是司滁兴奋到极点的眼睛。他招着手叫她出来玩,扬灵远远地站在路口,轻声示意她快些出来。
那时候鱼书震惊得要命,但是立刻就将衣裙给她拿了过来。彤华一出门就被头发都没来得及扎好的陵游攥住了手,溜到门口的时候,看见章苑在墙角对着石兽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了半天,最后往上扔了个什么东西,被石兽一口吞进腹中。
石兽因此阖上双目,转身面对了另一边,他们由此痛快地溜了出去。宫门的守卫更好绕开,只消彤华用神力避开结界的异常警示,便可让他们顺利地离开宫禁。
他们在微凉的夜里踏云奔过飞云仙桥,一路攀上小兰山,最后在山顶的凉亭停步。彤华缩在扬灵怀里问是谁出的主意,司滁指了指站在最后面那个看着一本正经像是被他们绑架出来一般的简子昭。
他已经是少年初成的卓越身姿了,鹤一般立在葱茏山野,清冷的眼睛里有着奈我如何的傲气。
章苑从口袋里不停地给他们拿吃的,口中对彤华道:“没事,他年纪最大,如果被发现了,就全推到他身上。”
那晚的天气不大好,云雾弥散,星星黯淡,月色也不分明。但好在次日清晨的日出明亮又耀眼,破云而出的时候,实在美丽宏大得难以言表。
回去的时候,自然而然是晚了的。彤华陵游和扬灵三人悄悄地进入内宫,司滁章苑和简子昭,就光明正大地走进来。
只可惜回到璇玑宫的时候,正好撞见嘉月与曦月在内。赤芜提前出来找他们报信,等进去时,飞翎和慎知恭恭敬敬地站在宫苑之中,疯狂地对着他们使着眼色。
既然提前从赤芜那里知道了话术,倒是不怕穿帮,只是嘉月一向严肃,他们难免有些畏惧。
但那一次,嘉月什么也没说,只是口中叮嘱他们几句,便起身走了出去。
陵游顺着彤华所言,想起后面提心吊胆面对嘉月的情形,轻松道:“那会儿咱们都被吓怕了,都没想过,若是她们没有默许,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地出入中枢内宫。”
所以,是长辈们成全了他们那一晚的放肆与冒险。
在极端压抑的规则之下,这些精彩的回忆,直到今日回想起来,都还闪耀着会让他们即刻兴奋起来的美丽光芒。
他们越说越兴奋,从天南说到地北,从第一回 或生疏或尴尬的见面,说到熟稔后的窘状和好笑,说他们暗自为非作歹做的那一堆坏事,也说他们意气风发时掩盖不住的无限荣耀。
他们把每一件小事都能回忆起来,提起便可详细道来,由此这般说来说去,却唯独不提最后一回的分别。
直到最后,他们终于说尽了。
原本喜悦异常的黑暗氛围里,突然被一种诡异的安静笼罩。陵游抿一抿唇,想要继续说些什么,以延续这般难得快乐的景象,却一个字都再也说不出来了。
他心里骤然漫起一股汹涌的可惜与怀念。原来一生里那么浓墨重彩的一段,从口中珍重道来,也只是这么短暂的时候。
就是在这段短暂非常的少年时,他们幸运地拥有了这样珍贵的回忆。所以直到千百年后的今日,直到亲眼看到当初的故友站到了自己的对面,他们还是愿意一次又一次地忍让。
彤华在安静里无声攥紧了手指,同他道:“我没法原谅简子昭。”
她清晰地记得在镇山鼎崩塌的时候,他的长剑掠过谷晴则被一分为二的身体,直直地刺向陵游。
她越想就越恨:“他凭什么敢这样!”
他凭什么敢仗着从前的那些情分,凭什么敢仗着他是从前唯一留下来的那一个,来毫无犹豫毫无悔改地做这些事!
他凭什么因为自己的骄傲吃了一辈子的苦头,却还是这样不肯收敛。
她因为过去那珍贵的每一天,而容忍了他犯下的每一个过错,只要过去存在一日,哪怕简子昭犯下杀身之祸,她也绝然不会要简子昭的性命。
他的倔强的所为,不曾磨灭故人的分毫风采,却在让她的坚持一分一寸地变成荒谬的笑话。
“等我们出去了,我不会放过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