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晔见势不作阻拦,玄沧也未有犹豫,当先冲入云端,一身白衣在漆骨叫出的乌云之间煞是显眼,剑光划破万丈云,一点寒芒破千山。
漆骨始终不曾幻化人形,但在玄沧跃进的瞬间,只需一次交锋,他就能认出对面是谁。他换了一张皮,换了一个名,但他就是知道这是自己的弟弟。
若干年前,他们各为其主,欲战至不死不休,重英为长晔不惜以身犯险,漆骨耗尽全力也未能将长暝救回。今日一见,神力碰撞,此战未果,如何能停?
但他们如今对战,却绝非如当年那般势均力敌。
漆骨当年虽然重伤,可多年调养修炼,实力早已今非昔比,而重英神识到底还受困于禁咒之内,即便以玄沧之身重生多年,却到底有所桎梏,无法完全发挥。
纵然玄沧全力支撑多时,却始终难以占得一丝上风,只要一处不利,便处处受制。
来之前,长晔与玄沧都知今日贸然向前,必定是一场苦战,但玄沧为防灵隽出事,必要将事态闹大,所以坚持如此。他们心中都有所准备,但准备归准备,灵隽的失踪显然是地界诱敌深陷的借口,既然能引他们主动进攻,必然有应对之法。
长晔的目光落在云头,看着玄沧身上多出的一道道血口,在心中默默估算着时间,忖度着要在何时打断阵前的这场纠缠。
可在他还未开口之时,战场上却突然倏忽闪过一道刺目的红光。
这红光速度极快,直穿云霄而去,目标明确地扑向漆骨的弱处。即便漆骨反应迅速,立刻便作以闪避,还是被它准确击中,迫不得已向后退去。
漆骨本想在阵前给天界一记重创和下马威,未料到有此变故,怒目望向那红光来处,正要上前,耳边听到有人暗唤归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见长暝在下方看他,心中虽有不满,但还是立刻退了回去。
而对方也并没有纠缠,拉着玄沧迅速退回,转瞬便在天界阵前落定。
长晔见生变,立刻发出暗讯,暂停后手变故,而后立即上前一步,要看玄沧伤情。
玄沧今日堵着一口气,纵然知道自己难敌漆骨,而长晔也另有安排,但仍旧一直咬牙坚持,无论如何都不能先输首阵。
只是在那道红光从他眼前划过的那一瞬间,他脑中还是出现了片刻的恍惚。
他鼻端嗅到很轻的香气,是他过去很熟悉的那一种香气,醺得他伤口发痛,几乎要卸下力气。而那红光在击退漆骨的瞬间之后,便来扶住了他。
他手下当即便攥紧了,而后才从一片渐明的幻形之间,看清了她的脸。
于是他彻底松不开手了。
他顾不上旁人,也顾不上这是战场,只一双眼紧紧地盯死了她。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她了,分别之时,正合两相情浓,归来之后,却是生死两隔。
旁人都与他说,她是捉弄哄骗了他,将他当作个傻子一般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旁人懂什么?
谁说都不算,他们什么也不懂。
玄沧紧紧捉着她不肯放手,而她看着他的目光却没有一点感情和温度。她就那么平淡地望着他,明明眼中并没有相见不识的陌生,却也没有一点久别重逢后该有的情绪。
而看清楚她的,除了玄沧,也有这在场的诸多神魔。
他们都以为她早就死在了多年以前,魂飞魄散,在这世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可她却在此时如此突兀地出现。红衣仍旧明艳耀眼,但面目却冷清平淡,分明与从前无二,又仿佛有许多不同之处。
而在这不同的异样感后,又好像隐隐能感受到,如今的样子,才是她原本该有的样子。
她看着玄沧站住了,方将手腕微微一转,任凭玄沧如何用力,也仿佛如握沙捉风一般无计可施,只能眼看着她收回手去。
那是一股几乎毫无感觉、却根本容不得谁拒绝的力量,是一股他们谁也从未见过的力量。
玄沧望着她,想要唤她的名字,但那个名字突然变得极难出口,而他的心里又隐隐有一种极其不稳定的忐忑与不安,就仿佛那个名字已经不属于她,或者她已经不属于那个名字。
她侧身站在两界之间,先回头遥遥看了一眼地界,目光在长暝的脸上停了一瞬,仿佛洞穿了他一般,却并没有任何表情,而后就自然地转了回来,继而面对长晔,微微颔首。
“极乐境神女玄,见过诸位。”
第285章
认我 他必须要为此付出代价。
在今日以前,极乐境始终是一个无法证实的传说。
六位创世神为了救世试图集体飞升新境,却全部陨落,父神当场堕魔,却也没有留下一丝半毫的踪迹。他们豁出了性命,却甚至连新境的边缘也没有触碰到,任谁见到这种结果,还会认为新境是真正存在的东西?
极乐境,在神死过去这么多年之后,这个名字再一次来到了他们的耳中。
薄恒看清楚对面站在天界之前的那个身影,眉心紧紧地皱了起来,有些无可置信地震颤起来,那种感觉让他一时间周身僵硬,竟做不出任何动作来,就只是那样紧紧看着对面。
而下一刻,他听见身边传来很轻的一声笑意,紧接着余光便见到衣衫的微动。他立刻转过头,手下一把拦住身边人的手臂。
他低声道:“你要做什么?”
长暝未答,伸手拂开了他,又往前去迈了两步。
薄恒如临大敌,万分紧张地盯着他的背影。原本他今日前来,只是站在阵前,并不会多做什么,可当他走出去的那一刻起,一切的性质都不一样了。
他是要去做什么,而这是他们都没有商议过、没有谁知道后果的。
他站在阳光也驱不散的魔族阴翳里,长风吹起的衣袍劈散黑暗,又与黑暗再次融为一体。他在这样无序的混乱之中抬手取下了风帽,而后又卸下了覆脸的面具。
他抬起脸,无所顾忌地露出自己的面目,用放肆而张扬的英俊眉眼望向对面,望向那个只是在刚才看了他一眼、就让他感到自己的心脏突然开始跳动的女子。
他笑起来,对着云端之上的她唤道:“暄暄。”
这一幕对着年轻的兵将来说实在是太莫名了,但是对于这些经历太多事情的神魔来说,又实在是太震惊了。无论对天界还是地界,这两张脸站在对面,都不是什么令他们可以安心的讯号。
阿玄听见了身后的声音,正要回头,又被玄沧上前一把拉住。他目光沉沉地望着她道:“那不是步孚尹。”
所以,不要回头看他。
玄沧已有多年不见她了,做神时未有善果,做人时未用真心,好容易相见了,他本该要维护好自己这一场珍贵万分的重逢,可他对她说出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在恳求她不要回头。
不要站在他的面前,却回头去看步孚尹。
他盼着她无心,最好是认不出来,所以他说这话,才不至于那么可怜与可悲;可他又盼着她有心,最好是认出来了,那么他站在她面前,就不至于看见她残忍的选择。
他祈盼着看着她的眼睛,也许她已经看透了他的内心,所以才对他道:“我知道。”
阿玄的眼睛看遍了这个世界,看得清对面那一具内外不符的躯体和魂魄,也看得清面前这痴情神君的心。她善良又残酷地回应了他,却又平淡地回过了头去。
她十分平静地揭穿了对面人已经放弃的伪装与谎言,冷声道:“你认错人了,魔祖长暝。”
长暝站在对面,没有一点回避与闪躲,平静又自然地接受了地界部众震惊的跪拜。他在万众尊奉的位置里不曾回头,仍旧笑望着她,用一种甚至可称之为缱绻的口吻唤她的名。
“暄暄,阿玄,我怎么会认错呢?”
他胸有成竹,眼里有自信而势在必得的光芒,与她道:“当年在离虚境,你不是告诉过我你的名字吗?”
阿玄这次认真地看他了。
她一眼就可以看穿他了,但她还是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遍。那是一具凡人的躯体,又艰难地贮存着一个魔神的灵魂。
但她看不到过去。
离虚境里发生的过去是什么呢?彤华被蒙住了眼,心甘情愿地闭目不看,为什么会影响到她?她应该可以看到的,为什么却看不到?
她心中有无数个念头流过,但面上依旧没有变化,她只会说自己确认无误的事,而有一点是一定可以确认的。
他一定不是步孚尹。
属于彤华的那一世生命里,只有一次,对现世中人暴露过玄这个名字,就是在离虚幻境里,她曾对步孚尹说过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