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元不会想不到这是无相木,却也必然被幻象所迷,不得靠近,所以便干脆在此处再设下一道禁制防人窥探,而后再引她前来,让她替她做一回探路先锋。
彤华扯了扯唇角,不知是赞许还是嘲弄的意思,冷笑道:“步孚尹可真是好本事。”
他当年投诚之后,未过多时便去屠戮凤族,又杀上天界。当初砍落无相木,如今看来,竟全是在他计算之中。
他八成知道自己难以成功复仇,兴许自己也要因此殒命,但是只要能让无相木落下凡间,便尚有机会庇护残余的族人。
如今看来,他也果然是如此做的。
他将无相木藏在蒙山,又将族人藏在无相木下。如此,有无相木幻象庇佑,即便是知道了此处有蹊跷,恐怕也是查不出来的。
她身边跟随的使官闻言却不敢出声。这个禁忌今日已犯了多回,他们做部下的,得少主宽待是一回事,不分上下地妄议又是另一回事。
探查的使官不多时就回来复命,言道在红英经过的范围内,至少找到了几十棵这样的树,其形状与普通的树木无异,可是经过红英标记之后,便可以准确辨认。
彤华心中所想被证实,世上不可能有这么多树都是无相木,无相木也不可能藏在如此一座几乎没有防御的蒙山之上。它经年累月不曾被人发现,而蒙山地下,又藏着些或许马上就可以揭开的秘密。
她已有定论,便将手掌覆盖在面前那棵树的树干之上,旋即闭上了眼睛,散去了身周的神力戒备。
几乎就在刹那之间,她身形一闪,转瞬被树吸入,消没了身影,等到意识回神的时候,已经身在璇玑宫夙夕殿里。
她看着殿外的凋敝景象,意识微微有些模糊,旋即听到陵游在她面前喊道:“不行!”
不行什么?有什么不行的?陵游才与她决裂,凭什么这样大呼小叫?她感到头疼,皱着眉抬起头来瞧他,余光中却看到了另外一道身影。
彤华微微怔住。
陵游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妥,只拧着眉注视着她,脸上全是愠色。
他手里扯着一本奏本,语速飞快地同她道:“你明知道这就是个陷阱,摆明了是借之前那桩事来设下圈套,迫你二人离心,说不定还能要了他的性命!你这是让他去送死!”
彤华头脑还没跟上来,话却先说出来了:“既知是离心的圈套,入局之后,又岂能如他所愿?”
此话一出,彤华微怔,终于想起这是什么时候。
明明时间已经过去许久,接下来的情形也变得有些模糊,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些将要发生的事情又好像缓缓在她眼前拨开迷雾。
她没敢偏头,因为突然间不敢去看旁边那个人。她心里想着,接下来那人就该请陵游出去了,果真旋即耳边便响起一道清冷如月的嗓音——
“陵游,你先出去。”
一切都对上了。
那穿着霜月白的神君坐在一旁,手里慢慢将折扇收拢。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脸上也没什么表情。陵游还想要说什么,在他淡然目光之下只好闭嘴,愤愤走了出去,把大门闭上。
彤华坐在低椅上,心里生怯,垂着头只看面前的地砖,而那砖面之上旋即有人站定。
他的靴面是霜月白色的浮光锦,衣角绣着烙月雅兰的纹样,她嗅到他衣服上烙月雅兰味道的浅淡熏香。
他屈身蹲了下来,衣袍落地,微微向前倾身之间,一边膝盖虚压在地上,衣角正挡住她软底绣鞋上红英花的纹样。
“暄暄。”
他口吻微微无奈,如此温柔地唤她。
第77章
幻象 她会在这一场假象里直至死去。
彤华冷硬已久的心,突然便因这一声称呼泛软了。
她生出些令自己有些尴尬的眼酸,面上却一点也没流露出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很多年以前。
她的脚向前伸过去,足尖塞进了他膝盖与地面之间那点小小的缝隙,语气很生硬地同他道:“起来,地上凉。”
他没动,一只手把她下巴抬了起来,让她与他相对而视。
彤华终于避无可避地看清了他的脸。
神君看着十分年轻,长眉入鬓,一双眼暗藏星河长盛,鼻梁高挺,肌理如玉,有着天界神君极难得一见的英气。
他容色虽非至佳,却极盛,平日里又一贯冷情懒散的模样,彤华贯厌即便如此,竟还有那样多的人对他思慕。
于是惯得他本性里十分的轻慢脾性,纵有一身月色加身的清华气度,她也忘不掉他藏在好皮囊下的那些恶劣心肠。
平日里装腔作势的谦和君子,私下里暴露本性,只爱捉弄她。她恨他不过,又爱不过,一颗心被他掉得七上八下,这几日正被他从高处扔下,摔得粉碎。
他语气十分温柔地问她道:“还在生气?”
他从善如流地道歉。她想,他其实未必就是真觉得自己错了,不过是在用最快的方式把这一页揭过去,就像是她做错了无理取闹,而他只负责温柔体恤。
“这件事上你是得给他们一个说法,如你所说,知道这是个圈套,总不能自己走进去了,还被人耍得团团转。待明日陪你过了生辰,我便去三途海解决此事,不会教你为难。”
他面面俱到,处处周全,而她则太不知进退。
他那一双眼睛里藏的是腊月寒星,冷情又凉薄,可他笑着看她的时候,竟和煦如三月春风过境,拂过她心头万物逢生。
彤华注视着他温柔神色,想说:你去了之后不要逞强,做不成也没有关系。如果时间耗费太久,我就派人去接你,我绝不食言。
可她却站了起来,毫不留情地将他一推,狠狠道:“你现在就走,我不想耽搁。”
他被她这猛的一下推得踉跄,以手扶地站起来,本以为他那样阴晴不定的性子,定是要冷脸了,可他面上却一丝阴郁不耐都没有。
他将手里那把扇子放在她手里,她甩手不要,他就捏着她的腕子,使了些令她难以挣脱的力道,强迫她拿着。
她被他捏得生疼,拧起了眉,也无法挣扎了。
他这才松了力道,用含着笑意的声音同她道:“扇面我画好了,不过没想到合适的字来提。旁人写的字我不爱看,不妨你给我找句话写上?”
她有些不满地生怒道:“你何必如此勉强?”
他只依旧放低姿态,反问她道:“难道临走前,你还要和我置气吗?”
可她心里在想,难道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的时候还少吗?
彤华终究乖乖地拿住了那把扇子。他低着头给她揉捏着泛了红的手腕,低声道:“你的礼物我都准备好了,就放在我案边那个小屉子里,若我明日赶不回来……”
她冷冷道:“若明日结束之前你回不来,我便绝不原谅你。”
他怔了一刻,看着她的眼睛,低低笑了出来:“暄暄,你仗着什么,这样跟我闹脾气?”
他的笑意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意味,她看不懂,却看得分明。他话语中有真切的言下之意,可惜她听不明白,也没有深究。
他含笑走了出去,外面正是深秋时节,一片萧瑟景象。他来到定世洲时春花烂漫,而今这一路行出去,枯枝落叶都踩在脚下。
彤华心头突然无限恐慌,她追出去,去追那个月白色的背影,却根本追不上他。
追逐之间天色忽然大变,寒夜无星,凉风透骨,一轮红月阴森可怖,那人站在三途海翻卷的墨色浪涛里,一身轻衫都被鲜血染透。
“孚尹!”
这个名字终于被她喊了出来。彤华满眼是泪,可她早已顾不得了,她不顾一切地扑向他,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救他回来!
彤华扑过去,却只越过他不曾回头的身影,抓了一手空。她身子猝不及防向前冲去,以为是没有落处,却正撞入一个怀抱里。
她鼻端是烙月雅兰的细致清香,细细密密地包围了她。
步孚尹怀抱着她,抚着她微乱的发,声音带着笑意,脸色却故作嗔怒:“每回都这么从窗台上跳下来,万一哪回我没接住怎么办?”
彤华茫然地抬起头来,面上的泪没了,悔没了,痛也没了。窗外的红月没了,秋夜没了,寒风也没了。三月春光大好,面前的人还是一副少年模样。
他不再是寒星冷月疏离淡漠,而是清风骄阳温柔肆意,他微笑着望着她,眼中的喜爱毫无遮拦,柔柔的,满满的,慢慢将她包裹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