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咳嗽好了爸爸就能带你去游乐场了,来,一口喝完就不苦了。不是想去游乐场?陪你坐过山车好不好?小木马,小木马……”
他好话说尽,哄了半天,才哄得她皱着小眉头愿意喝一口。但等她双手捧着药碗开始喝,他就在后面帮忙举了举。一口接一口,几秒钟就结束战斗。
说好的只喝一口!
小家伙被苦到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小脸皱成一团,温承章赶紧给她塞了块蜜饯。但不妨碍她记仇:“我不要爸爸了,臭爸爸——”
黎月早就猜到了里面的情况,等她一哭,就欢快地进来抱走了人,“熹熹乖,不要爸爸就不要爸爸了,跟妈妈去玩咯。”
温承章老大不乐意了:“哎——”
…
备受宠爱的孩子,就连喝药都要父母费尽心力地哄骗一番。
明泱看得笑了一笑。
她在温家见过很多自己小时候的照片。以前以为自己童年留下的影像资料不多,没想到回来以后,像是打开了一个巨大的宝藏库——从满月的时候就有,一直到丢失前的那个生日。
她对视频中的自己倒是不陌生,视频会比照片更加具象化,看着视频里的人,她好像也能想象得出,家人同她说过的,她小时候几乎是被爸爸抱着长大的情景。
那股依赖与亲昵是无法演绎与凹造的。
在温家,和在应家的生活有很大的差别。
不过那段岁月已经距离现在很远。
看着视频,想到从前的不止是她。黎月将女儿拥得紧了紧。这段时间,丈夫那边一直在走法律程序,事情结果还没出来,但那天那个老太婆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
她心底压不住对女儿的愧疚。
明明做坏事的不是她,可最终她也被套上了枷锁。
从揭发到现在,明泱回家以后,因为沈既年那边出事,她们也就一直没有好好聊过这件事。
此刻,视频看着看着,黎月微垂下眼,忍不住出声:“对不起,宝宝。”
她不知道该如何去描绘那么些年的心境。之前二十年好像一晃而过了,时间直接从熹熹丢失的时候,一转眼跳到了回家的时候,直到现在,她才如有实质。
明泱一愣,将目光从屏幕上转回来看向她,“怎么了?”
黎月将积压了许久的话说出:“她将温璇送过来的时候,我不该接下她的。”
“只是那个孩子从小父母双亡,看着我时总是那么可怜,她奶奶将她放下就走,你不在我身边,我只是在想你在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角落,会不会也是这么需要被照顾。”
黎月恨到唯有紧咬住牙,才能控制住情绪,“我不该收下她,我不该让她留在这个家。我错了,我都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们不该带熹熹去奶奶家,不该让那个老太婆单独带她出去。明明老太太一直以来对温熹都很冷淡,但那天他们只当是她想跟孩子亲近亲近,并未多想。
可是哪里能想到,这一切全都是老太太给小孙女铺的一条康庄大道。
属于温熹的一切,父母兄长,富裕家境,悉心呵护的成长——到头来全都成了另一个人的。
就跟明泱刚杀青的那部戏一样。她今生原定的气运全都被夺。
黎月不止一次地在想,如果当时她能敏锐一点,再敏锐一点就好了,那她在那一天就能顺利将女儿带回家中。
明明作恶的不是他们,可最终沉重得难以释然的却是他们。
如果当初温璇没有接《韶光同》那部戏,那命运的轨迹是不是会就此往下?
他们永远找不到她,温璇永远取代了她的生活,那老太太就这样活下去,直到寿终正寝。
是不是要直到死后,他们才能得知这一切?然后就让所有的意难平,成为他们永远无法平反的心魔?
黎月不敢去想。她亲了亲女儿的发间,想要咽下那股热泪。
就好像,他们亲手将她的东西送了人,而现在面对着她,无法跟她解释一样。
道歉都显得如此单薄。
他们都错了,可是又难以责怪。他们明明也只是失去女儿数年的父母,是连光碟都不敢看太多次怕损坏的父母,是被算计到头的被害者。
命运好像就是如此不公。无法让所有的事情都得到解释,也无法让所有的是非都分辨得清清楚楚。
总有遗憾,总有难平。
明泱不知道该去说些什么。视频还在自动播放,在某一刻,她和不到三岁的小温熹、幼年时的自己对上了视线,好似也对上了心声。
在时空之中的某一刹那,或许她们也曾短暂地进行过交流。
互诉了心声。
她轻声开口:“我有好好地长大。您不要这么难过。”
不管是在北城,还是在宁城,不管是在温家人膝下,还是在应家人的养育之下。
她都有,好好地长大成人。
见过春天旺盛的生机,也见过夏花、秋实与冬收。
青春岁月里虽然比较枯燥,但是她有在好好地长大。
她只是一出声,黎月的眼泪就已经自动往下落。一行接一行,根本止不住。
“妈妈其实也有害怕过。怕如果你的养父母对你很好,你是不是就再也不会回家。”
黎月失声哭道。
她已经走了出来,物质条件并不差,如果那家人对她很好,即便温珩之那天拿着玉佩出现又如何?即便他们几度想要接她回家又如何?她是不是会跟他们说:“我已经有了我的家庭,有了新的父母,请你们不要再来打扰”?
他们是找到了温熹,可他们也永远接不回来她。
黎月好像真的有很多害怕之处,会不可控制地去设想很多情形。那也是不安在作祟。
明泱失笑,像母亲拍着幼年时的自己一样,轻拍着母亲的背,哄道:“不会的。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你就多哄一哄我,拿这些视频去告诉我,你们有多爱我,我肯定会经常回家的。”
“会吗?”
“会。”
因为不管是哪个时空的温熹,心脏肯定都会是一样的柔软。对于磅礴而又坚定的爱意,永远无法拒绝。
母女俩顾着说话,没有注意到温承章的车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春日的风从他身上穿掠而过,遮掩了那道身影与室内此刻融合的悲伤。
他想起了和应国生见面的那一天。
他一贯讲礼,这辈子很少有想要动手的冲动。唯有两次,一次是那天听应国生驯服女儿的过程,一次是母亲揭晓蓄意丢失女儿的时候。
顺着妻子的猜测,温承章也跟着想了想。如果应国生对待温熹如同亲生般疼爱呢?
她每一次伸出的手,都能得到满怀的拥抱。每一声“爸爸”,都有她的养父回应。
那在他们找到她之后,她与他们的亲近也会有限吧,因为她已经拥有了另一份亲情。
——他宁愿如此,可他也依旧会难平。
女儿是他们的唯一,他们也有贪欲,想做她的唯一。
忐忑中显出三分贪婪。
可在最初的时候,本就是如此的啊。
他抬起头,望了望天际。
等到里面的人情绪平复后,温承章才抬步进去。
“在看什么?”
目光扫过屏幕,他一瞬间了然。
当年他们只是想记录下女儿喝药时的趣事,并没有去想太多。但也是那一回又一回的兴起,才给后面那么多年留下了一点支撑。
他站在她们后面,手撑着沙发,无奈地看眼妻子。坏人都叫他做,好人都留给她自己了。
看出他的控诉,黎月笑起来,刚才的难过不知不觉被扫空。她振振有词:“你们比较容易和好嘛。转头就又见你把她抱走了呀。”
什么感情啊,经得起这么造。
温承章笑了一息,他跟女儿告状:“这个视频你妈妈一直舍不得让我看,说是怕被我看坏,不知道被她藏到哪里去了,我还偷偷找过,但没能找到。没想到今天她终于舍得主动拿出来了。”
但别说是视频了,女儿现在回来了,就算是跟她要任何东西她也会给。
他今天特地回来得早,将袖子挽起来,“想吃什么?今天爸爸下厨。”
温承章没有提及刚才的事情,但是无形中有在哄好她们的情绪。
明泱自己点,还不忘给还在公司的哥哥也点一道。
-
一直到下周出国前,明泱都没有其它工作安排。
第三天,沈既年那边大概是休整好了,给她发消息。
才刚说了个餐厅,她就先拒绝,因为提前和哥哥约好了要出去吃饭。
有前车之鉴,沈既年先问:【你们两个?】
明泱哪里不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只是装作不知:【对。】
他也只能作罢。
隔天,还是同样的情况,但她得在家里吃饭,说是爸爸要亲自下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