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这个时候有多骇人。老太太被逼得连连后退,一边回答,一边着急地抹眼泪。
若是换做别人,温承章放不过他。可偏偏是自己的母亲,他对她什么都做不了。
对方做错了,可他无法勒令对方如何来偿还,空余痛恨与无力。
这半年过去,老太太或许也是心中有愧,一次都没有再来过他这边,温承章也没有再去过。
今天倒是不知怎么了,会突然上门。
温璇跟在奶奶身边,跟着奶奶一起望向大伯。
她是温承章弟弟的女儿,前几年,他弟弟和弟媳因为一场车祸双双去世,自那之后她就被老太太单独抚养。老太太过来这边,她自然也只能跟着一起。
温承章眉心微折,一时没发话。
老太太还记得上次见面时他发的火,至今仍心有余悸,加上自己底气不足,她说话也小心翼翼。
“刚忙完回来吗?吃饭了没,要不要我去给你下点面?”
她弄丢了孙女,此刻在儿子家显得十分局促。
温承章冷声道:“不用。”
气氛不由僵滞住。
黎月还在公司没回来,此刻家里也就他们,还有刚做完功课下楼的温珩之。
为了缓和下气氛,老太太便主动关心起了孙子。
见两个孩子不大熟,她主动给他们招呼道:“珩之,你跟妹妹也很久没见了是不是?”
温璇偏了偏头,也有些期待地在看着他。
她知道这个哥哥和姐姐是一家人。他对姐姐很好,总是带着姐姐一起玩,她也很羡慕。
今天没看到姐姐,她也不觉得奇怪,因为奶奶告诉过她,姐姐不见了。
温珩之轻抿住唇,他一板一眼地纠正奶奶:“她是小妹妹。”
温熹是妹妹,他们生来就是最亲近的家人,不用加任何前缀和说明。
但是温璇不是,她只是叔叔家的小堂妹。
温珩之年龄不大,但是分得很清。
自己家的,和别人家的,是不一样的。
温承章就在旁边听,他并未出言阻止或者是批评。
老太太也只好讪讪地应了声。
看得出来,她着实是愧疚,有些坐立难安。准备离开前,她也终于做足了准备,将温璇往温承章那边推了推:“老大,我弄丢了你一个孩子,我还不了你。这么久过去了,我知道你跟阿月心里都不好受,璇璇也是个女孩,你们就将她带在身边,也当个安慰吧。”
在温承章开口之前,她先道:“老二两口子不在了,我年龄也大了,养不了她多少年。她迟早是要拜托给你们的,就当做是我还给你们一个孩子吧,啊?”
老人家字字恳切,愧疚不尽,她只能以此弥补。
事情发生到现在已经半年多了,兴许她也是愧疚了半年多,见温熹实在没有消息,今天才有这样一提。
温璇也很乖,不吵不闹的,多养这么一个孩子并不是多费心的事儿。
听起来似乎没有任何的问题。
老太太握着孙女的手臂,她人很瘦,此刻站在那儿托孤,看起来更加孤伶。
温承章半垂着眼听着,暂未表态。直到老太太说完,期期艾艾地望着他,他才提了提唇,“是将她送来,给我们作为弥补……还是专门为她铺好的路呢?”
今天警方抓捕到的那个人贩子吐了不少话出来。根据他回忆,他们捡到温熹的那天,她只有自己一个人,身边并没有大人在,不然他们也不能那么顺利地将孩子抱走。
并没有大人在。
跟老太太所说的,她只是付个钱的功夫,转眼就不见了孙女,多少可是有些出入了。
哪怕有种可能温承章不愿去想,可是敏锐的神经却由不得他不做多想。
温承章的话就跟警钟似的,一个字一个字重重地敲响在老太太的耳畔。
他的气场太强,吓得温璇都忍不住攥紧了奶奶的衣摆,不敢吱声。
温承章掀了掀眼,看向眼前这位自己的亲生母亲,厉声质问:“究竟是不小心弄丢,还是你故意将她丢在那里?!”
是意外丢失,还是故意丢掉他的女儿?!
老太太被他喝得硬生生退后了半步,她眼眸通红,一时发不出声。
“你偏心老二偏心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半句。”温承章站起身,朝她步步逼近,脸色阴沉如水,“可是生养之恩是我欠你,与温熹无关。你凭什么将目光放到她的身上!她才只有三岁!”
她才三岁!她被丢弃在不知哪里,她想找爸爸和妈妈的时候该怎么办!
再狠毒的心肠,也不该这样对待自己的骨肉至亲!
老太太强撑了半年的狠绝,在这一刻踏方下去。
她整个人像是急剧地灰败了下去。
或许这个时候她该强撑着狡辩,或许她该抵死不认……可她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温承章一指门口,咬声道:“带着你小儿子的女儿,滚出这里。滚出去——”
老太太攥着小孙女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伪装得很好,整整半年,她都陷入在愧疚之中的状态。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可她清楚,她不可能将小孙女送进老大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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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警方迅速破获了这一桩人贩子案件。
从抓到的第一个人,一连牵出了他背后的整根链条,一举端掉了这一个大窝。
这期间少不了温承章的费神费力,而警方也都清楚原因——为了找他的小女儿。
所幸,结果也并没有让人失望。
在抓到头目之后,温熹的去向很快就有了线索。
离北城很远,在宁城。
一南一北,天南地北。
得到消息的次日一早,温承章就和妻子、儿子一起前往了宁城。
与此同时,宁城的警方和北城的警方联手一起,调查起半年前的相关案件信息,但求能够最快地将线索和信息交到温承章的手中。
在飞机上,温承章望着舷窗外,忍不住在想,原来这样远,怪不得,他就连梦都梦不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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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的时间过去,温熹已经开始在上幼儿园。
周末的时候,应国生和赵瑞芝带着儿子出门,她就自己在家,学写自己的名字。
“溪”的笔画太多,她到现在还没有学会。
风扇在旁边呼呼作响,很大力地吹着。她站在桌子前,拿着笔在纸上画。
她跟刚来的时候相比变了很多,就算他们要出门,她也不会缠着不让。不带她的话,她就自己乖乖待在家里。
午后无聊,家里又只有自己一个人,温熹一边画一边想,等画完这张就去找邻居家的姐姐玩。
温熹照着妈妈留下的字,顺利地写出来了一次。
——与其说是写,倒不如说是画。
她成功在白纸上画了条溪。
小姑娘还可满意了,拿开笔欣赏着。也是这时,门口处突然传来开门的动静。
温熹好奇地抬头张望过去。
爸爸妈妈好像不会这么早回来?不过她还小,就算来的是别人,她也没有什么应对能力。
却不想,下一秒,是一道她最熟悉的身影骤然闯入她的眼帘。
温熹愣地眨了下眼,像是反应不过来,惊讶地微微张唇。
温承章疾步而入,将其他人全都甩在了身后,也是最先看到的她。
一直到来之前,他都还不能完全确定应家收留的这个就是温熹。直到此刻——女儿就在他的眼前。
温熹迷蒙了一瞬,下意识地呢喃出声:“爸爸……”
像是怀疑,像是不确定,很轻的一声。
有一段险些就要被彻底掩埋的记忆在破壳而出。
怔了怔,她的那声呢喃转为坚定,突然欢快地唤道:“爸爸!”
过去了那么久,她从前的那些记忆明明已经模糊不堪,随着她加进新的家庭而被逐渐抛却、遗忘。可她依然是在眼前之人出现的时刻,就想起了记忆之中那道最熟悉的称呼。
警方跟应家人他们落后了几步。
应国生刚进家门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不由一愣。
心口浮起些异样,可他来不及去深究。
温承章本就泛红的眼底,于这一刻,泪水彻底泛滥。
他也不敢想,她还记得他。
他的小女儿,还记得他。
胸口的情绪饱涨,一时难以用语言形容。更是因为她此刻的飞奔而至,而冲到了顶峰。
他等着抱她,可是她的脚步却堪堪止于他跟前,只是仰头很高兴地看他,并没有要他抱。
半年的时间横亘在他们之间。
当初再熟悉的父女,也有了距离。
最终还是温承章无法抑制地将她搂进了怀里,抱得很紧,一闭眼,眼泪就洇湿了她身上纯棉的短袖布料。
“是爸爸。熹熹……是爸爸。”
他知道妻子此刻也很想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