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偷偷喜欢我_莫妮打【完结+番外】(26)

  郑星沥不明白他怪里怪气的举措,只当是他无法反驳自己的逻辑,所以缴械认了输。占据上风的愉悦冲淡了心底的莫名不安,她轻轻地“哼”了一声,拽过试卷,还不忘又重复道,“反正就是不科学。”

  *

  夜色渐浓,稍有大点儿的动静都像挑拨着人的神经,房间里一片静谧,暖色的护眼灯在桌面投下一片亮。床头柜上闹钟时针叠向 12,还有半张卷子没有订正完。

  郑星沥抬手送了口凉水,没注意叫呛到了嗓子里,咳嗽半天引得太阳穴生疼,右眼皮也开始跳起来。

  不安的情绪再度涌出来,没有根据。她视线落在柜子上那叠眼罩上。

  沈戍说了,这是因为休息不够,这些眼罩就算他为她的睡眠做贡献了。

  她深呼吸几下,索性合了卷子,将剩下的半张留给明天。

  眼罩滤掉所有的光,微风夹了草香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拂过脸颊很是舒服,窗外没有了雨声,睡意随着眼前温热席卷。

  明天兴许是个好天气吧?

  *

  突兀刺耳的来电提示,撕破了安详和煦。

  郑星沥呼吸粗重,身子重得像从水里捞出来。

  电话那一边,方荟叹了口气。

  她身上的暖一点点消散,最后低低地应了一声,“我可以。”

  这些天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不安,也终于找到了源头。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拉开窗帘。

  天边晨色鲜明,久违的阳光映亮干净的水泥地,小区里起得早的爷爷奶奶已经开始晨练,绿化带的草裹着清新。

  今天,可真是个好天气啊。

  第23章 应该说,他早回来了

  每次回老家的路上,郑星沥都会经过一座很好看的房子。建在马路边,身后是大片的田。低矮围墙堆砌起来,扣住一个小小的水湾。象牙白色的楼梯,底下蜷缩着那些小的、嫩绿的芽儿。

  那是郑星沥梦想中的房子该有的模样,十几年来一直伫立在那里,不见有人住,却一直生机盎然。

  乡间的小道不比马路宽阔,郑星沥辗转在街头打了一辆三轮车,在轰隆隆的发动机声里朝大伯家颠簸着。

  围墙外头已经站了乌泱泱的人,方荟正在侧门口张望着,见她从车棚里下来,连忙迎过来。

  郑星沥蹙着眉,“你怎么不进去?”

  方荟压低了嗓,“你大伯说我不算老郑家人,不合规矩不让进。”

  “哪里来的规矩,我爸进得去,你就进不去?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爸去别的地儿了。”方荟拽着她的胳膊,冲人群里的熟人打了招呼,低声警告她,“行了,少说几句。”

  郑星沥压下心里的不耐烦,眼下确实不是提这些的时候。

  踩着湿润的泥巴地转到正门,堂姐和大伯娘已经候在那里了,见她们俩过来,扑通往下一跪,扮做哭腔干嚎着。

  方荟跪在门口蒲团上,额头磕向水泥门槛。门内聊天聊得热闹的大伯郑乔平,慢条斯理地走到墙角,点燃一串爆竹。

  原本是悲伤的场合,不知怎么,郑星沥突然很想笑。

  她知道,这群人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死亡,对某些人来说,是件幸福的事情。

  穿过宽敞庭院,她步入堂屋,对着桌子上既熟悉又陌生的黑白遗像重重磕头。

  左转弯,背阴的楼梯间卧室里一片漆黑,角落里点着一支红烛。小叔家的儿子,捧着书就跪在红烛旁边的蒲团上,烛光底下放着块木板上面盖着红布。

  红布底下,是她奶奶。

  *

  这是郑星沥第二次接触到死亡。

  第一回 是六岁那年,外婆去世。

  灵堂里哭了一片的亲戚,小舅舅带着孝布,将麻袋里的纸钱铜币塞到宽宽的棺材里。

  原本她不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只是对外婆没法陪自己、再不能给她买好吃的糖坨坨感到难过,可看到那一团团东西放到外婆身边的时候,她头一次开始惧怕起死亡。

  如果自己死了也会是这个样子吗?

  郑星沥眼角渗出些湿润,弓着腰,额头贴着手背,任由一边不熟悉的堂哥取了烛台底下的水洒在身上。

  她努力地回想着跟奶奶那少得可怜的相处,想要从中汲取一些温暖和遗憾,却一无所获。

  比起从小带自己长大的外婆,她对奶奶的印象约等于没有。

  “出去吧。”堂哥收了手,近乎冷漠地翻过一页书,“可以叫你妈进来了。”

  郑星沥本能地就想说“你该叫二伯娘吧”,可还是忍下了。

  这群人,从始至终就没把自己当过家里的一份子,纠结一个称呼,没必要。

  “下午打麻将?”

  “行啊,打缺一门。”

  “带风跟红中啊。”

  “那肯定,‘发财’也得算钱。”大伯嗑着瓜子,脸上洋溢着笑容,哪里可以窥见半丝悲痛。

  正门大伯娘带着女儿又嚎哭起来,大伯远远望过去,见到来人一脸殷切,麻利儿地端了茶去,还特地拆了串长爆竹点上。

  郑星沥四肢冰凉,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拽住方荟,“爸爸到哪儿去了?”

  “给奶奶看坟地去了。”方荟去院落中央招待客人的桌上端了杯热茶,递到她手里,“奶奶去得突然,昨晚她没出来吃饭,夜里大伯娘打牌回来,才发现人没了。我们得了消息就赶紧过来了。”

  “你一直没进来?”郑星沥还是忍不住在意这些细节。

  “行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别说是她,连郑乔生也没进门,刚下了车,就被郑乔平催着去找白事人、看坟地。留下她这个二嫂不进门说不合规矩,让她在外头跟街坊四邻热络热络。

  “有病吧。”郑星沥低低骂了句。

  “不能瞎说。”方荟赶紧打量了一眼四周,“我们是为奶奶来的,管他们做什么。”

  “我就是气不过,奶奶是住在他们家没错,但这些年什么事情不是爸爸回来过问的?他们凭什么不让你进门?还有郑明贤,他爸的事儿还没扯清楚呢,连一句‘二伯娘’都不愿意叫。我们是回来送奶奶的,又不是回来看他们摆谱的。”郑星沥没有她那样好的脾气,这些年受的冷眼积攒下来的怨气似乎都在这个微妙的当口涌了上来。

  与其说她是为自己遭了冷遇生气,倒不如说她是替郑乔生不值,替方荟不值。

  “你大伯能给奶奶一个住的地方就不错了,你看这村里多少跟奶奶一样的老人,最后没人管自己摔死在外面的,还少吗?他们家也不宽裕,要是我们自己有房接你奶奶过去倒也可以,这不是没有,所以只能麻烦他们吗?”方荟不愿意她这样想,总想着法儿劝慰,“我们不能陪在奶奶身边,多做点事儿、多买点东西,那也都是应该的。”

  “我没说不应该。我是气他们不尊重人。我爸一星期回来两次,每次都带米带肉带酒,临走还塞五百块钱,回回不落下。奶奶的房间不见阳,潮气重,大小便就在角落里,没人扫,我爸来;奶奶的脏衣服脏床单没人洗,我爸洗;奶奶洗澡几回,全等你来,他们没上过一次手。可你看他们怎么对我们的,把我们当过一家人吗?”

  “郑星沥!”方荟提高了声音,面容严肃,“不准再胡说了。”她顿了顿,“这种话,以后也不准当你爸面说。”

  *

  栗子树高耸入云端,青黄不接的叶子被风声搅得“簌簌”作响。小鸡在栅栏里胡乱蹦跶,阳光洒在庭院中央,将一切都镀上层黄。

  大人们三两两围着不同的桌子,喝茶大声调笑。敞开着的大门里,红烛的火花映着黑白遗像。

  原本是乡间春天独有的静谧安详,如今却让人通体生寒。

  郑星沥靠在新修的小平房外,阖着眼默默背着公式概念,从这种荒诞里自救。

  “老二回来了啊。”郑乔平吐出瓜子壳,坐着一动不动,喝下一口茶,才继续问,“看好了吗?”

  郑乔生点点头,看了看满院子的人,“我们进去说。”

  郑星沥让开道儿,小声地叫了声“爸爸”。

  郑乔生摸了摸她的头,脸上全是疲惫,“你妈呢?”

  “在做饭。”

  上午来吊唁的这么多人,中午的饭都得做好,大伯娘嚷嚷着自己身体不好,把事情全丢给了方荟,郑星沥原想帮忙烧柴,还没坐下就被她赶了出来。

  郑乔生没再说什么,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木门没锁,郑星沥离得近,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楚。

  “我问过了,现在公墓好一点的还有位置,只是要预定。我们这种情况的算插队,所以得加钱。”

  “又加钱?”郑乔平骂骂咧咧起来,说十几年前可没这个规矩,现在的人太坏,一定是想昧钱,中间夹杂着方言的脏话,听起来很生气。

  郑乔生连忙劝他,“犯不着生这点儿气。也没加多少钱,实在不行,我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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