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和施媛说的“皮”没有太大干系。
沈戍似乎对视线很敏感,很快就转过脸来。
郑星沥被逮个正着,稍慌乱地垂下眸:“谢谢阿姨,但还是算了,我成绩也算不得很好。”
她能看出来,施媛是为了照顾自己的情况,这份家教需要是假,帮助才是真。
“你不用这么快做决定的,可以好好想想,我觉得比其他工作更加适合你。”
郑星沥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一方面,做家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价格合理,对她的学习影响也最小,她很心动;另一方面,施媛提出这事儿是出于好意,真的让她借竿子往上爬,又着实像道德绑架,她觉得很无耻。
*
没等郑星沥纠结出什么,调解室的工作已经宣告结束。
结果如她所料,郑乔生揽下了债务。
他们家开了很多年的店,今年刚全款买了房,留下这二十万准备慢慢装修房子的,现如今一切都归了零。
郑星沥抓着方荟的手,一点点捂热她冰凉的指尖,丝毫不顾及在场的人,生气地冲郑乔生:“你如果再继续这样,就一个人过吧。”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郑乔生这些年被各路亲戚缠着,不知道褪掉了多少血。
现在新生活没有了,属于他们的家也没有了。所有关于未来的憧憬,都在这场难言的祸事里彻底粉碎。
郑乔生满身的颓废,看着眼前的妻女也忍不住红了眼,伸手摸了摸她们的头发:“对不起,不会了,以后一定不会了。”
郑星沥是什么时候长大的呢?
她给出的答案是在那个秋天的傍晚。
郑乔生就站在她们面前,门外的风吹动他的发,露出根底的银。他脸上的表情既愧疚又难过,落在她头上的大掌宽厚温柔,
她第一次发觉,这个撑起大半辈子家的“懦弱”父亲,已经不再强大。
可他眼里的光又是如此坚定,没有被顶撞后的恼羞成怒,而是诚恳地和她们说“对不起”。
于是她拽下郑乔生的手,声音轻慢亦有万般肯定:“没关系的爸爸,我们会好起来的。”
第02章 半路“劫持”的家教老师
走之前,施媛把自己的私人电话写给了她,嘱咐她考虑清楚随时联系。
郑星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跟爸妈借口说想喝橙汁,慢下几步。
夜色昏沉,十月刚至,合祁就直接跳到了凉秋,夜间气温更创新低,一点儿缓冲不给留。
她出来得匆忙,只穿了件毛衣,领口不高,叫风溜了进去,身子不自觉跟着打了个冷颤儿。
“咯吱”的橡胶摩擦声在耳畔响起,那辆晃悠悠跟在身后的自行车,见大人已经走远,终于在她身边停下。
“哎,等一下。”
郑星沥看一眼前方人声鼎沸的商业街,确认现在位置安全,这才顿住脚:“什么事?”
跟上来的是先前好心送水的那位,也是施警官的儿子——沈戍。
他转脸瞧她,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正经:“家教的事,你为什么不答应?”
郑星沥收回打量的目光,不自然地说:“没有不答应,我是要再想想。”
“别想了。”沈戍个子很高,踩着地的腿微曲,“我觉得很合适。”
“合适?”
“家教钱是从我这里出的。”他一脸真挚,语气亦是坦诚,“找你比找老师便宜很多。”
郑星沥暗暗松了口气,觉得身上压力小了些。
比起“做好事帮忙”这个出发点,他的理由显然更让人轻松。
见她不说话,沈戍又继续道:“对了,别听我妈瞎说,我挺乖的。”
都市霓虹灯光更迭,他的脸也跟着蒙上层迷幻。
这么冷的天,他还只穿了件单薄的运动外套,袖子挽到胳膊,露出截结实的小臂。皮兴许不一定,但除了那张脸,也很难将他跟“乖”这个字眼联系在一起。
“如果你想好了,那就给我电话,明天正好周六,我们就可以开始第一课了。”沈戍屈膝踩上踏板,“号码有吗?”
“有的。”
他似乎是松了口气,眉眼一弯,嘴角微翘,声音里藏着目的达成的愉悦:“成,我送你回家吧。”
郑星沥摇摇头:“不用了。”
“你一个人不安全。”
“我走大路,人很多。”
而且比起满街的人,跟一个才说了几句话的陌生异性一起回家,显然更不安全。
沈戍也没强求,留下句“注意安全”的嘱托。
郑星沥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他往前骑去,背部前伸挺直压低,手肘弯成直角,腕部搭在车把上,姿势跟寻常人很不一样。
郑星沥这才注意到他的车头比一般的自行车要低很多。
车子往前一段后,他掉头原路返回,路过身边时,他愉快地叫她,那张脸也泛起笑意:“再见哦。”
路灯明亮,代替星辰修饰黑夜,也将宽阔马路照得更加清晰。沈戍上身没有动,只有两边腿发力,脚底的踩踏提拉也趋于平衡,连背影都透出了一种昂扬地劲头儿来。
街边树叶失了绿,枯得卷起边儿,被风一抚便离开枝头,半空里打着圈儿,晃悠悠地落到了地上。
郑星沥转过身,路的另一边,是她的目的地。
*
坦白讲,他们家情况也没那么困难,只是钱都在货上押着,还有日常花销和其他用途。总不能为了新房把店全盘出去,光等下辈子喝西北风。
郑星沥也想装作什么事儿没发生,只做好读书这一件事情,可又没办法心安理得。
跟其他同龄人不一样,她父母是早婚晚育,现在已经五十了。这个年纪很多事情都开始力不从心起来,更别提突然间划出去这么多钱,他们的压力又会有多大。
红灯虚晃几下换成行走的绿色,郑星沥将小册子放到单肩包里,大跨步穿过马路。
她还是没忍住心动,连夜跟施媛敲定好了家教事宜,又说服了爸妈。
直行路过热闹的环山公园,对面高耸着的小区楼群就是她今天的目的地。
郑星沥深呼吸几下,再次打开包,拿出小册子确认了地址,稍稍放心。
施媛已经提前告知过门禁密码,她核对无误后按下了#号。
她跟施媛约好说先来几次算试用期,如果沈戍觉得不行,那自己立马就走。
她也了解了一些沈戍的基本情况:复读理科生,有些偏科,理综还行,数学不怎么好。
她数学格外地好,如果尽心辅导,那对这份变相接济,自己也不算受之有愧。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沈戍会不会配合。
郑星沥捞起单肩包的背带,长舒一口气,端正站在猫眼前头,按下了门铃。
厚重防盗门的另一侧,沈戍扯了条毛巾,搭在湿头发上随意擦了几下,边走边扯嗓子回:“等一下。”
郑星沥很白,脸小精致,跟垂下来的乌黑发色衬在一起更让人觉得皮肤细腻透亮,眼睛微圆,嘴角绷成一条线,双手拽着包带垂于身前,整个人都清冷板正。若不是那张明显稚嫩着的脸,乍看起来还真像老师那么回事儿。
她冲他点点头,抓着单肩包带的手不由紧了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沈戍头发湿湿地耷拉着,额前的发丝聚成一簇一簇的,眼睛干净清朗又存了让人宽心的意味。他冲她笑,明媚之中带了丝憨厚,占了张英气面孔的便宜,乍眼望去,便生出些好感亲近。
几次照面,沈戍好像都是这幅开心的模样。就算是不笑,也能让人觉得亲切熨帖。
郑星沥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人格魅力吧。
“先进来吧。”他蹲下拿了双新拖鞋在她脚边摆好,伸手欲接过她的包。
郑星沥不着痕迹地躲过他的动作,将包挎到身后,换好鞋小声地道了谢。
“不好意思,早上耽误了一会儿。”沈戍偏头拨了拨头发,在前面引路打开房间门,“你先进去,我吹个头发立马就来。”
书房朝阳,视野也宽阔,跟落地书柜比起来,更加显眼的是侧边玻璃橱柜,各种奖杯、奖牌摆了满满当当。
“青年组公路自行车”“环淮渭骑行公益赛”“自行车超级联赛”“省青年运动会公路自行车赛”······所有的荣誉都来自一个项目——自行车。
自行车?
郑星沥心里存疑,是她印象里那种死飞吗?听说死飞没有刹车,危险得很。沈戍可以拿到这么多奖,一定很厉害吧。怪不得昨晚骑车的姿势那么的——与众不同。想来,这就是专业和不专业的区别吧。
在这些奖杯中央的显眼位置摆着一个相框,背景是体育场。青翠草坪上是一群穿着统一运动服的高中生,最后面拉着队旗的就是沈戍。他微微弯腰另外一只手拎起脖子上挂着的金牌,满脸的骄傲明媚,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也能叫人一眼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