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的嗓音甜软,这话听起来是恳求,落在人心上,能记住的却是那股几近撒娇的服软之意。
徐弘简不动,也没说话。
苏苏等了半刻没等到回音,抬头去看他。
在她因二房几人的纠缠而走投无路之前,她只远远地看过他几回。膳房的一些厨娘仆妇惯是欺软怕硬,常支使苏苏替她们做事,有许多累活都让她去,苏苏也常去主子住的院里上菜。但徐弘简是个大忙人,往往开席了才姗姗来迟,她自然是不能看见的。
而苏苏到了朝宁院后,徐弘简依旧早出晚归,不像二公子徐丨明甫一般成日待在府里。细细算下来,二人见面的时候只有一同用早膳的那三五回。徐弘简夜里归来时,她早睡下了。
府中二夫人为了二爷蓄养美婢娇妾的事,不知发了几次火,闹出来的动静很大。其中一些阴私的事儿在府中下人中间传得沸沸扬扬的。大夫人供佛日久,性情比二夫人要好上许多,但兴许大夫人也厌烦通房妾侍。苏苏循规蹈矩惯了,她心知自己有作为通房的本分,但不想再招惹什么事,在青木和郑嬷嬷没有提点之时,不敢贸然去徐弘简起居的房间。
因此,此时竟是苏苏成为通房一个月以来,第一次这样近且久地看着他。
脖颈白皙,下颌又美,唇也是生得好看的。
苏苏微微瞪大了眼睛。
徐弘简才名在外,也有出游时闺秀贵女投花示好的美闻。
他是苏苏平生所见之人中,生得最最好看的。和他比起来,二公子徐丨明甫简直像不堪入目的一团随意糊成的黄泥。
徐弘简眉目俊美,像一笔一划细细勾描出来的,气质却是冷淡的那一挂,像即将凝为冰雪的广袤湖水,有寒凉迫人的冷意,也有如美玉般明彻幽邃。
欣赏美人总是让人心旷神怡的,苏苏看得愣神,忘了方才抬头是想说什么,目光在徐弘简脸上游移不定,宛如刚才她想到的那句话遗失在他脸上某处。
见苏苏目光闪躲,徐弘简以为是吓到她了,逗弄她的心思歇了一半,抵在书架上的手臂垂到身侧,向后退了半步。
他们所站的位置,正好能听到在三层的宋温和薛凝踏上楼梯的咯吱声,她们在往楼下走了。
徐弘简从支开的窗缝瞥到青木迎着一人从廊下走来,便道:“下去吧。薛起也到了。”
苏苏揉了揉手指,颇有些心虚:“那,那在薛公子和薛姑娘面前……”
和薛凝相处的日子,苏苏在愧疚之余,也逐渐喜欢上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在苏苏心里,是把薛凝当做朋友的。即使她并不清楚,薛凝在知道她撒了谎之后还是否愿意跟她说话。
尚在犹疑之时,宋温和薛凝已走到二层看到了苏苏。
宋温、薛凝招呼她:“姐姐。”然后朝她这边走来。
在门口看不见徐弘简。
他身形隐在阴暗处,趁此时附身贴近苏苏耳畔,微带笑意:“表妹你和薛二姑娘交好,正该相伴着玩上几天。”
话刚说完,宋温和薛凝就到了跟前。
“三哥哥怎么也在?”
薛凝向徐弘简行了一礼,面上露出郑重的神色:“近日之事,多谢徐大人出手相助。”
“薛姑娘不必多礼。你哥哥已经谢过了。”
薛凝同徐弘简一谢一答之际,宋温站到了苏苏身旁,握住了她的手。
苏苏下意识地看了徐弘简一眼。
宋温挤在苏苏和徐弘简之间,她这样看过去,目光有所遮掩,不算明目张胆。
她没进朝宁院之前,就知道他是个公允刚正的人,方才的话中的纵容之意,是苏苏不曾想到的。
苏苏的思绪盘桓了半周,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感觉到宋温在袖中偷偷捏她的手,像哄小孩一般。
苏苏失笑,这说到底不过是尚未及笄的小姑娘闹出的一桩事,她何须想得复杂?便是为了他亲表妹宋温,眼下不着痕迹地替她们遮掩一二,于他而言也不过举手之劳,即便说开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随后四人一齐下楼,分桌落座。
厚重精美的屏风与叮咚水声隔在中间,姑娘们说话轻声细语,只在玩笑时声音大上一两分。
薛起听不清她们在说些什么,依他的耳力,只能辨别其中那道陌生些的声音是出自十五六岁的姑娘,想必就是徐弘简的那位远房表妹了。
近来有事缠身,薛起每回到徐家别庄都来去匆匆,把妹妹送到就离去。薛起从妹妹薛凝口中得知,那位姑娘容貌美艳,宋温待她极为亲近,是独自一人前来京城的。
在这正好的年纪到京城来,且无父兄相伴。
薛起怎么猜都觉得她这是为了议一门更好的亲事才来的。
第4章 接近
徐弘简未及弱冠,但已是多位大人选婿的头号人物。可他偏偏对风月之事不上心。
昨日薛起用言语试探,徐弘简所说出的话放在薛起耳朵里,他直觉是好事将近了。
薛起而今已是酒酣耳热,此时便趁兴举杯,说了一箩筐好话。
徐弘简前些日子在通州办的事,帮了薛家不说,还连带着扯出太后母族的烂账。
对徐弘简而言,这自然是好事。
听薛起之言,徐弘简干脆地饮尽了杯中酒。
次日薛起酒醉醒来,便更是对他即将与表妹定亲这事笃定不疑。薛凝也碰巧从他那儿听来了这事,后来还给苏苏惹出个不小的麻烦,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一
是夜,苏苏回房后感觉肩膀酸疼,红鲤给她按了好一会儿都不曾缓解。
红鲤眼中尽是心疼,扭头问绿莺:“姑娘晚膳时可有饮酒?”
绿莺摇头:“不曾。”
“那去热泉中泡上一会儿,应当能好受些。”
苏苏不是爱麻烦人的性子,但肩上实在疼痛难忍,便应了。
热泉果真消乏解痛,出水时苏苏肩上已经不怎么疼了。
红鲤又给她揉了揉,手上动作着,还一边感叹:“主子一身肌肤真是生得嫩,我还收着力气呢,肩上都叫我按红了。绿莺你可要帮着我,这是我替主子解乏呢,可不是吃坏了什么东西生出来的红印。”
苏苏被她逗得一笑:“好红鲤。辛苦你了。”
苏苏性情温和,对人一向细语轻声,当下刚泡完热泉,一把嗓子也被泉水润过一般,软糯濡沃。
红鲤听得脸上一红,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哪里,主子不嫌我手脚粗笨就好。”
正这时,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是郑嬷嬷。
郑嬷嬷刚好听到这几句,笑道:“你这手艺还是跟我学的,姑娘既满意,谁会寻你的不是?”
郑嬷嬷忙碌了一整日,又亲手送了醒酒茶到徐弘简桌前,这才得空到苏苏房里走一趟。
“嬷嬷快请坐。这么晚了,您该叫人跑一趟,让我过去,有什么事告诉我就成了。”绿莺关切道。
郑嬷嬷没有落座,走到红鲤身旁才停下,边瞧着红鲤给苏苏揉肩捏手的动作,一边道:“我是想来看看姑娘。前些时候身子不好,怕过了病气给姑娘,这两天都好透了,精神也好,如此才来。”
屋内烧得热热的,苏苏头发半干,简单扎束在脑后,几缕湿润的发丝贴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偶尔滴下些水珠,落入到宽松的寝衣中。
她尽量坐得端端正正的,给忙碌着的红鲤和绿莺提供方便。苏苏肩颈的肌肤经不得触碰,哪怕红鲤手法利落熟稔,她也会觉得痒痒的,咬牙忍着才没颤个不停。
郑嬷嬷叹息:“姑娘从前受苦了。”
膳房的事有轻有重,在徐府上上下下上百号人,像苏苏这般无依无靠,又生得过分好看的,最容易遭人欺侮,小心行事也免不了辛苦些,跟那些在主子跟前伺候的得脸丫鬟是没法比的。
姑娘家的身段姿容,足有七分靠天生,苏苏虽际遇差了些,好歹底子好。一双手从前要粗糙些许,衣裳底下遮掩住的每寸肌肤都雪一样地白。好生地养了一个多月,手上的细痕旧伤也褪了大半,足可称为青葱玉指。
郑嬷嬷是镇国公夫人身边的老人了,眼看着自家公子出生,又被迫与父母生生分离数年,心中对徐弘简自是万分的疼惜。
满腔的爱怜无处表达,在得知能进到朝宁院伺候时,郑嬷嬷大为欣喜,还没听清是何等差事就满口答应下来。她资历老,样样能干,只要能为小主子做的,必没有不尽心的。
待知道了徐弘简特地给镇国公夫人捎信是为了个娇滴滴的小娘子,郑嬷嬷更是欢喜。要知道从前几年开始,镇国公夫人想安排人到他房里侍奉,徐弘简那边连个响都没有,是从来不作理会的,一次两次下来镇国公夫人就不敢再提了,怕惹儿子生气。
进徐府之前,郑嬷嬷就打定了注意,哪怕对方是个土里刚挖出来的沾泥带灰的疙瘩,她也会十足小心地捧着护着。一打眼见着苏苏这般的,温良柔顺,进退有度,相貌与自家小主子再登对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