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多陪了她一两年, 苏苏记得的事要多些。而爹爹在她记忆中始终是模糊的一团。不过, 虽然模糊, 苏苏却牢牢记得, 他是一个和善仁爱的人。那零散的些许碎片, 就像秋日云雾中的日光,看不分明,一想起来心中便暖融融的。
许多细节从尘封的记忆中浮现,苏苏一边伤心着,另一边却因为一家三口的琐碎小事而欣悦,一时间整个人不知如何对外作出反应,显得呆呆的。
绿莺在朝宁院等着消息,好不容易把她盼回来了,一见着面就近前关心。见苏苏脸色苍白,绿莺连忙端来蜜茶给她润润喉。
这回的事,苏苏只是无辜被搅合进去,红鲤回来也只知会了郑嬷嬷和绿莺。其他人虽不清楚底细,总能从嬷嬷和她们两位的态度中揣摩一二,便也跟着紧张。小禾小苗略带忐忑地围过来,担忧地看着她。
徐弘简同她说,前些日子就派人去寻了,最晚再过半月,那些舒二卖掉的书籍都能找回来。现今已找回一半。
找书的事不用担心,苏苏所烦扰之事又少一项。到此为止,细细想来也没有需要操心的。可今日走过这么一遭,脑中思绪流水一般乱窜,这头一按下,那头的事又在她心上冒出来。
爹爹留下的书籍少说也是十三年前的,有些年头久的,满了三十年也说不准。舒二两人又不是妥帖的个性,不到变卖的时候决计没有好生收拾过。也不知这些书册是否安好,若有水泡虫咬,须得找人修补才行。爹爹写的字常人难以辨认,要找能辨识清楚的师傅怕是有些困难。
不过也没事。慢慢修补就行了,有的是时间。苏苏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时她方才神思归位,抬眼一扫,两个大的两个小的都围着自己,满脸紧张,好像她刚才不是松了口气而是咳声震耳一般。
“都看着我做什么?”苏苏一哂,“嬷嬷不在,你们想偷懒不成?”
郑嬷嬷吩咐了绿莺她们,今日要更换珠帘和插花的瓷瓶。百花齐放的时节,是该换换颜色的。
绿莺又细看一番,见她无有不妥,才拉着红鲤出门忙活去了。
两个小的没有可忙的,倒还留在跟前。
小苗不知从哪拿出一个小瓷碟,上面放着黑米甜薯包。小苗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把小瓷碟往苏苏面前推了推,“姐姐吃这个。”
“甜甜的。我吃了它,晚上都睡得很香。”小苗仰起脸笑着补充。
不过两个多月,干瘦的小丫头脸蛋圆润白皙,谁见了都知道朝宁院的厨娘有在卖力干活。
苏苏被逗得一笑:“依我看,是小苗吃得饱饱的才睡得好呢。姐姐不饿,你吃吧。”
前几日在小厨房待久了,苏苏和几位厨娘得空便凑在一起闲聊。朝宁院的小厨房可算是徐府最清闲的,厨娘们以前还担心过,院里活计不多,会不会将多余的人挪到其他地方去。苏苏来之后,她们就放心了些。后来又多了个小苗这样骨瘦如柴的幼童,厨娘们跃跃欲试,变着法子给两个小丫头做甜食。
聊过之后,苏苏也知道,小禾小苗只要饿了,去小厨房便不会空手出来。但甜食还是限了数量,每日只准吃一两个。
碟中的黑米甜薯包,个头不小,一看便是小苗每日只能吃一个那种。
小苗留恋地看了一眼黑米甜薯包,然后皱着眉头思索起来。
不爱说话又胆小的小苗,在她眼前变得活泼,还长高了。苏苏见到小苗就止不住地开心,此时见小苗认真思考,苏苏指尖动了动,有点想在她圆乎乎的小脸上捏一捏。
小禾也很有姐姐的样子,期待地望着小苗。已经在准备夸她了!
小苗眉头一松,眼睛跟着亮起来。苏苏走了神,心想,等小苗说完,她一定要捏捏软乎乎的小脸蛋。
真是贴心又可爱的宝宝。
其实她捏捏脸就能开心起来了!
小苗看了看小禾,然后笑得眉眼弯弯,稚气又认真地说:“我知道啦!我去找青木哥哥,让他把公子叫来陪陪你!小禾陪着我,我就好开心。姐姐你等等我,我去找人哦。”
苏苏一愣,原本打算捏她小脸的手也生生顿住。
小禾觉得很有道理,很捧场地夸赞道:“小苗真聪明!”
事实上,徐弘简将她送回来,说了些安慰的话,便离开了。这些日子苏苏已经习惯。
经小苗这么一提,苏苏才想起他来。
第58章 男色
青木今日结结实实经了两道惊吓。
二房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胆子大。连翘竟敢捏着毁人名声的把柄闹到老夫人跟前去。若苏苏姑娘遇上的不是他家主子, 必然讨不得好。连翘实是用心险恶。
好在徐老夫人递了软话,姑娘也只听了那么一两句便被主子接了回来。
身为合格的近侍,青木将镇国公府的亲朋往来牢记心中, 回来的路上便在琢磨着姑娘到庄子上住几个月是否更合适些。借口也好找,宋温积年陈疾,一年有半数日子都要仔细看护, 养病的日子也不在少数, 有年前别庄的那一趟, 在外人看来, 后面再让苏苏姑娘陪着,倒也正常。
夫人的南园便很不错。春夏正是风景好的时候。姑娘去那儿顺便养养身子,也不受别人的闲气。
思绪回落到眼前来, 青木又觉得主子没几日便要离京, 趁着姑娘伤心的时候安慰一二,正是温存的好时候。
然而,一踏入朝宁院,青木的美梦就破灭了。
主子在姑娘房中待了片刻便出来。青木当时还在琢磨, 桌案上清清白白没有一纸文书,主子怕是真的在躲着姑娘。
徐弘简出门时脸色极为苍白, 青木匆匆跟上。一回房, 徐弘简便吐了血。
事已至此, 青木冷静地取药端水, 不像起初那般慌乱。
“顾大夫说过, 有了新症状, 要再去一趟。”青木适时提醒道。
漱口过后鼻中仍有血腥气, 徐弘简抿了口清茶, 才道:“明日便可。你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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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去舒家搜寻旧物的差事交给了云寿堂的老嬷嬷。她带着五六个人一道前往, 将舒二那几间寒酸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里面的人陆续找出些可疑的物件放到带来的箱子中,门口又派了两个机灵的丫鬟守着门。
村里一年到头都没几件大事,谁家娶媳妇谁家孩子上了学堂就是每日缝补洗衣时的谈资了。附近土壤不肥,供不出一家人的吃用,有一身力气的男子大多到了村镇或京城里寻活计,这三月里守在村里的,就是最闲的那帮人。
他们见了徐府出来的嬷嬷和丫鬟,自然生了好奇。舒家有个漂亮姑娘,十里八乡都知道,这些人循着路往舒家走的时候,有人就猜舒家这下是不是要发达了。然而走近了一看,舒二和林氏都没跟着回来,院儿里的丫鬟埋头翻找,也不说笑。他们便知道这舒家怕是惹上事了。
舒二待乡亲还算不错,林氏就有些刻薄招人恨了。村里的人一辈子都住在这方村落,哪有没见过面吃过亏的。几位大婶抱着怀中娃娃,就站在院门口说起那些旧事。
“她个丧良心的,有啥好处都想占尽了,一口汤都不给别人留。”
“前几年在镇上借了我二十文钱,还没还咧。”
村妇闲聊时压着声音,但说话声还是清晰地传到老嬷嬷耳朵里。
老嬷嬷脸上挂起笑,走到院门口来。一群人聊得火热,见她过来,一下都不吭声了。
老嬷嬷下颌微抬,不疾不徐地将林氏二人做的丑事说了一遍,其中隐去一些不便透露的消息,只着重讲了他们二人是如何没皮没脸赖着苏苏的情形。
苏苏近几年不怎么回村,可好歹是在村里人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众人听后,都骂了起来。
“我还记得苏苏那小丫头刚来的时候呢,雪娃娃似的,白净漂亮。难怪这几年回来的少了。”
“苏苏她娘还在那时,对我们这些人多大方啊。后来肯定也没少留银子给他们,竟昧着良心干这种事。”
“今日虽令人仔细查找,但未必没有遗漏。”老嬷嬷侧着身子让大家瞧见里面的情形,温声道,“若各位家中有舒二过去拿来交换抵债的物件,不像是他们两口子有的东西,尽可以拿到徐府来,必有重谢。”
各位大婶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都点点头应下此事。
还真别说,在村里以物易物的事真不少。他们夫妇想尽法子从苏苏身上捞好处,在人家姑娘不知事的时候把旧物拿出门当了换了,也不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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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嬷嬷去村里的丫鬟分外仔细,只要是瞧着可疑的,连一根针都没放过。即便如此,东西也只勉强装了半箱。收拾起来也不费力气。
其他的破损残旧也就算了,那些书籍可是爹爹花了大心思的。但字迹不清的地方拿去书画铺子,修补的师傅不一定能认出来。苏苏看了有些头疼。
关于此事,还是紫云的表嫂市井经验多些,给苏苏出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