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
“读大学有什么用呦,隔壁屋头她这个年纪的娃儿都能结婚喽,上学耽误时间嘞。”
时富民不为所动,更听不懂对面老师一本正经说的知识改变命运,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着桌面上看着就不便宜的烟。
漆黑地面上烟头散了一层,时富民喝了一大口茶水,“你不用劝噻老师,我们这个家庭条件最多再供她读一年,县里那个纺织厂去零工要满十六岁。”
班主任张张唇还想再说什么,就被时富民不耐烦地打断了,“我底下还有三个孩子要养,你们真要是有诚意,就给出学费和生活费嘛,有钱我当然乐意送她念书。”
班主任最后被气走了。
但命运到底还是眷顾了她一回。
高一下学期因为环境问题,县里纺织厂倒闭,时绿蕉最终还是磕磕绊绊念完了高中。
虽然也就只到高中。
风把桌面上的纸页吹得哗啦作响,一页页往后翻动许久,时绿蕉才从走神的回忆里抽离出来。
抬头看了眼钟表。
下午三点整。
之前公司活动,她抽到一张购物卡,是市区中心超市的,坐地铁过去差不多一小时,刚好可以在天黑之前回来。
没有再犹豫,时绿蕉拿上手机,出了门。
周末购物的人不少,她买完了很多蔬菜和食物,满满当当装了两袋子。出来时太阳已经落山,大片大片的金色霞光映照在方格玻璃上。
商场一楼的某品牌正在做线下活动,请了近期最火的某个明星代言,场面一度热闹到沸腾。
时绿蕉隔着层玻璃门都能听见里面粉丝狂热的喊叫声,一阵盖过一阵。她把袋子往上提了提,转过头,视线被马路对面的场景吸引。
大厦里旋转门被推开,一道颀长的人影晃进她的眼底。那人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宽肩窄腰,长腿迈开,很快穿过屏障。淡金色的夕照投在他的脸侧,男人眉眼冷峻,气质出众,与身后迎来的助理像是存在于两个图层。
似乎是察觉到远处的注视,他略顿两秒,抬起了头。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马路。
男人眼里透着审视,还有不满。
时绿蕉拎着袋子的手指不自觉攥紧,她记起他就是那天投诉的酒店客户。
同样的眼神,同样的轻视,似乎是某种亘古不变的定律,那些处在社会顶层的精英们,天然带有向下俯视的傲慢。
微风扬起男人西装的边角,他表情冷淡,身体始终岿然不动。
思维发散太远,目光忘了收回来,时绿蕉反应过来时,已经错过一辆公交车。
她没再停留,抬腿往站牌方向走。
被人盯着打量半天,陈淮景脸色逐渐冷下去。他没想到短短一天的时间能一个陌生人碰到两次,还次次印象深刻。
司机去车库将车开出来,原地等候的时间,陈淮景解开袖扣,视线扫过对面公交站前的等车的人。
快七点,夕阳褪去,目之所及,是一片深蓝。城市公交亮起夜晚的车灯。
她拎着两大袋份量不轻的购物袋,跟在蜂拥的人流后面,费力挤上了车。
陈淮景视力很好,即使隔着一层玻璃,他仍能清晰看见她的动作变化。
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姑娘竟然能从一群比她强壮很多的中年男人中抢到一个座位。
不过落座不到两秒又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了一旁的老人。
老人似乎对她点头道谢。
她费力抽出一只手臂,嘴角扬出一抹明显的弧度。
应该是在说,“不客气。”
下午开会的时候,江扬说他没有同理心,不懂得普通人如何生活,太过高高在上,需要学习。
此刻,陈淮景皱着眉看那姑娘左手换右手分担购物袋的重量,不禁想,这样牺牲自己利益就算是有人同理心了?
幼稚。
他视线挪开,慢慢从游离中回神,余光里的人影也随着车子启动而消失。
司机把车开过来的时候,江扬的微信消息正好弹进来。
——“还差点收尾工作,你等我会儿,晚上一起去喝一杯?”
陈淮景拒绝了。
将空余时间浪费在工作上,不是陈淮景的作风。他确实在工作时对自己有着严格要求,但工作之外,他更愿意一个人待着。
何况今天,他还有点私人事情要处理。
司机沉默地向前开着,陈淮景手伸进口袋,拿出一枚戒指。是中午回去吃饭时在岛台上看见的,纯金,没有任何装饰的素圈,款式相当质朴。
应该是做饭的工作人员落下的。
陈淮景把戒指拍了张照,让汪明慧过来取走。他手指停在手机侧边,最后补充,“一个月也不必了,直接换人吧。”
这条消息的回复他在半小时后才收到。
汪明慧其实在第一时间就看见了消息,她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待命,只是工作久了,有些事情处理起来还是需要迂回点。
在看见陈淮景的微信之前,她先一步收到了那位时小姐的道歉。
对方先是说明了情况,打扫的时候担心磕碰到家具,就将自己的戒指摘了下来,但是回到家才发现戒指遗落在了雇主家里忘记拿走。
她们之前签合同的时候就有明确过,一定不能将私人物品留在家里,否则将可能面临辞退。
汪明慧理清前因后果,又看完后面的信息,对方除了道歉还表达了希望能继续留下来做事的意愿。
言辞很恳切。
当时面试的时候,她就看出来这姑娘家里条件不太好,又是一个人出来打拼。她不禁想到年轻时的自己,生出那么一点恻隐之心。
所以看见陈淮景的消息后,汪明慧的第一反应是思考如何说服对方。她想给时绿蕉一次机会。
陈淮景收到消息时正在跟朋友喝酒,江扬这个酒鬼像是没有看见他的拒绝,工作一结束就把车开到了他家楼下。
玻璃酒杯碰在安静中碰出脆响,手机屏幕亮了两下。陈淮景一开始没管,汪明慧直接拨了电话进来。
他耐着性子听了一分钟,发现她竟然是在给那个小时工开脱。
陈淮景放下酒杯,长指在桌边轻点,“你让我留下她?理由呢?”
汪明慧思索着,“年轻,要价低,能很快认识到问题。”
“还有么?”
单就这些条件,在南城一块板砖下去,恐怕能砸死七八个。
显然她的理由无法说服他。
汪明慧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她顿了顿,补充,“还有我跟这位时小姐认识。”
“她是我的朋友。”
“行。”
陈淮景没有再过度深究这个问题,只是补充了时间截线,“那就让你的朋友再试一个月。”
汪明慧向他道谢,陈淮景挂断电话,江扬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下午梁总的话对你产生了启发?”
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
陈淮景语气平静,“我只是在节约时间。”
一个小时工而已,汪明慧已经劝了他三次了。
作者的话
月西雨
作者
不投票?真不投?不投算了。算了=(3000字的委屈没发出来)
第4章 我们万岁
因为有汪明慧的说情,时绿蕉的兼职工作保住了。这意味着在找到新的合适的房子之前,她还能再喘一口气。
周一上班的时候,何欣媛塞给她一大包板栗,说是她男朋友从老家带过来的。
时绿蕉拆开袋子,剥了一颗,板栗的品相很好,金灿灿的,入口也非常香甜。
何欣媛在她品尝时语气热烈地介绍起男友的老家,是一个小山村,那里的板栗并不算出名,但却比市面很多知名地区的味道还要好。
时绿蕉听着那两个字,手里的动作猛地止住。
味觉像是突然失灵,品不出任何滋味,掌心一层层汗珠渗透出来。她有些急切地拧开水杯,顺下喉咙里残存的食物。
旁边何欣媛没有察觉到她的变化,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男友家乡的风景多么漂亮。
“听说他们那边前两年可能要做什么旅游业,只是当地村民不同意,就没有做起来,真是可惜。”
话越说越多,何欣媛把手里的杯子递过去,“小时姐,分我一点水呗。”
时绿蕉倾过水杯,倒了一半过去。
何欣媛吞了一口,被烫到尖叫,“我天!这么烫,你刚刚是怎么喝下去的?”
时绿蕉还没从游离中回过神,“烫吗?”
何欣媛吃惊地看着她,还要再说什么,经理就走了过来。
杨澜敲敲两人的桌面,“上班时间大吵大闹的,让客人看见像什么话?”
何欣媛当即收了声。
时绿蕉悬起的心脏慢慢落下,经理也不是真要责备她们,简单地说了两句就把时绿蕉叫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这个季度的评优名单下来了,需要她去签字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