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跟你回家住?”
他抬起头,将烫好的毛肚往她碗里一放:“不合适。”
“逗你的。”她一边将毛肚反复翻面沾上调料,嚼,“又老又硬。”
“怎么骂人呢。”他笑着说。
“我定了民宿。定了两间。”她说,“也别回去吃灰了,我一个人在民宿住着也怪害怕的。”
见他迟疑,她又道:“而且你知道我作息,明早上我势必是要起不来的。你住隔壁,也能早点敲我门,省点时间睡觉。”
随县祭拜有时间限制,夜里不申报是不给进人的,她在这点上还是迷信,选了良辰吉时,是明天早上6点50分。
“你年年都来?”他新烫了块嫩牛肉,“又老又硬的毛肚就别吃了,尝尝小鲜肉。”
她笑了:“怎么办,口味就是偏。”
又续了他的提问,正色道:
“也不是年年都去。你呢。”
十年前恋爱的时候,自然提到父母,他提起父母离异,父亲在他15岁那年过世了。
那时候不具象,只是觉得心疼,如今知道他的父亲就是那个警察,她问的时候,不自觉心颤了颤。
“差不多吧。”他道,“其实也不是年年来,特别想跟他说会儿话了,就会来。”
这时有人拿着拍立得过来,是个年轻的女孩子:“看到两位颜值特别高特别般配,能拍张照片留在我们店吗?”
然后女孩指了指身后的照片墙。
他拒绝:“不好意思,不太上镜。”
女孩面露失望,曾韵却道:“拍。”
女孩为难:“可是这个哥哥说……”
“他听我的。”她看他一眼,陈叙没辙,对着镜头笑了笑,闪光灯亮起,胶片机缓慢出了相片。
“再拍两张吧。”曾韵道,“我可以付费买。他一张,我一张。”
以前恋爱时他们就常常拍拍立得,后来她都一把火烧了。
还有恋爱时,两个人玩情侣小游戏,会写很多便签字条。
“原谅券”
“愿望券”
“按摩一小时券”
照片缓慢显形,他接过一张,大概因为像素很低,闪光灯又过曝,两人倒像是和十年前没太大差别。
他心里有点潮湿,开玩笑道:“赵一衍会来随县吗?”
“会吧。”她说,“不过他不吃火锅,嫌味儿大。”
“怪精致的。”他阴阳怪气道。
因此两人吃完馄饨出来,便直接去了殡仪馆附近的花圈店买上香用的东西。
去的那家,店老板认识两人,先认出了陈叙:“老规矩?酒还是你爸爱喝的那款吧?布娃娃还要不要?桔梗花我让我老婆从花店拿过来。”
又瞧见她,打了声招呼:“姑娘,啊,你俩认识?”
她睨他一眼,低头才恍然。
之前来看燕燕时,偶尔会看到上头摆着布娃娃,还有干枯掉的桔梗花。
她一直,一直以为,是曾顺富做的,也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原谅了他几分。
没想到。
“是给曾烟的吧。”她说,“陈叙,其实你早就知道是我对不对?”
陈叙愣了愣,他说:“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你提起燕燕后知道的。至于上香的事,是我爸那之后常常做的。后来他过世,我也
习惯帮她给燕燕买点东西。”
“那为什么不讲呢?”她问这话的时候,情绪波动了,有些难以自持,“为什么不讲!你说话啊!”
他平静地点了根烟:“你说起燕燕的时候太难过,你也只提了一次。我不想你太难过。”
“而且,那时候和你的感情,和这段往事没有关系。”
她稳了稳情绪,问道:“叔叔是怎么去世的。”
“救人。救成了。”他言简意赅,似乎决意不让她知道任何更多的信息,“他没抢救成功。”
“陈叙,别逼我骂人。你说详细点。”
陈叙对她强势的样子倒是觉得可爱。
和过去的曾韵真不一样,但还是可爱。
“一个绑架案,后来罪犯点了火,他把人从火场救出来了,他浑身八成多的烧伤,没扛过去。”
“那姑娘是徐念吗?”
她想起来了,虽然那年她已经跟着姑姑姑父南下读书了,但还是有听说过一起重大的恶性绑架案。
他灭了烟,嗯。
“徐念的肺癌,可能也跟这有点关系。她当时吸入过多的有害气体,后来身体一直都不太好。”
“既然你想听,我就多说点。后来徐家人感恩我爸,当然我们两家本来关系就不错。所以就收养了我。”
“本来想报考警察学院的。但二老不肯。认为太危险了。”
“那腿呢?”
“车祸。”
“就这么简单吗?”她伸手将他的烟拿过来,抽了一口,男士烟有点呛人。
路口有人正在烧纸。
黑暗之中寂静而安详的火苗,全是活人的记挂化身。
“就是这么简单。”
他静静地盯着,两人之间,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第32章 ☆、32梦魇
陈叙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先是出现曾韵,小时候的她,蹲在角落里小小的一只,像潮湿的小蘑菇。
陈叙那时候年纪也小,只不过比她大两岁,不太懂得怎么安慰一个没了妹妹的小朋友。他自己也有妹妹,不过不是亲生的,也比他小两岁,她很霸道,很骄傲。他不怎么爱搭理她,觉得她公主病。但是她要是死了,他应该也会很难过。
爸爸也很难过,他一直在灵堂边烧纸。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爸爸。
他们老师说,拥抱是很有力量的安慰,他拿着绿豆棒冰,却没手拥抱她,她转过头来,眼眶是湿的,说:“你回来啦。”
忽然变成了长大的曾韵。
“我等你好久好久了啊。”
她接过他手里的绿豆棒冰,眼泪滑落下来,伸出手:“抱抱吧。”
他忽然心里一阵潮湿,伸手却抱了个空。
场景变成了他十五岁那年,徐念被绑架,绑匪要求不报警带赎金,徐家人开始的时候怎么都不肯报警,想让老陈私自帮忙去完成这次案子,但老陈还是上报了,带了队。
他不知情,只知道回来的时候,他和徐念都躺在icu里。
他浑身烧伤,他想抱抱他,可压根没地方下手。
他看起来好痛苦,临终前声音气若游丝,却很坚定,跟陈叙说:“活下去,保护好念念。”
徐念因为吸入过多有毒气体,虽然身体奇迹地没有烧伤,但还是在icu呆了好多天,肺部受了损伤。
从此他总记得那句话。
保护好念念,她是爸爸用命换来的。
被徐家收养的日子里,他的确努力做了,徐念逃课,他跟着,徐念恋爱,他跟着,教育那些小流氓不许碰她,她发怒,说你烦死了,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他物理上拉开了点距离,但说,不能。
现在想想,都是执念。
后来他其实想有自己,但徐念要报考的学校和他的警校太远了。徐家二老也说,你答应爸爸要陪着念念的。
他说,好。
徐念说,你真像一块狗皮膏药,她一边说一边哭,抱怨陈叙让她没有私人生活。
她非常非常抵触他。可他似乎并不在意。像一个跟屁虫,关注她的每一个新朋友,排除危险才放心。
后来徐念出国了,她说,求求你别跟着我了,陈叙,你有点自己的人生吧。
他说,我没什么自己的人生。
她说,我就说实话吧,每次看到你,我就会想起你爸,想起当年的场景,我好痛苦,你能放过我吗?
他以为他在保护她。
他呆住了,原来是这样。
他说:“好。”但还是把她的手机号的紧急联系人填成了自己。
“不管有什么事,都要打给我。”
“不管我在哪,我都会到。”
“到了欧洲,再填一个身边人。”
“反正,我不会不管你的。”
那时候陈叙,满心满眼是她。
临行前她忽然问他:“你爱我吗?”
他不知道。
爱吧。不爱怎么会把时间倾注在她身上。可这份爱,到底是那种爱吗?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梦见飞机失事。
梦到她在飞机上给他打电话。
“陈叙,我要死了。你根本救不了我。”
他大汗淋漓,在机场奔跑,却没有方向感,他爸就站在远处,哀伤地看着他:“不是让你好好保护她了吗?”
他猛地醒了,再也无法入睡,从口袋里摸了烟,去了阳台,才发现曾韵也在。
没抽烟,只是坐在阴影里,看远处的月亮。
非月圆日,一钩清冷月挂在远处,映衬得她脸和纸张一样白。
“睡不着?”他一边点烟一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