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觉得人生的意义是什么?”顾扬问。
“我的观点跟叔本华一样。但我活着或许还有另外一些意义,那就是让妈妈开心。”
“那你觉得她开心吗?”
张天宇摇了摇头:“或许考上江大,会让她开心。她当年就差一点考上。”
他看了一眼掉了漆的薄荷绿木门,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如果考上,她就会过上不一样的人生。”
“你怎么知道?江大毕业一事无成的人也很多。”顾扬叹气道。
他不想告诉张天宇,自己也是江大的。
高考后,他以为荣耀会延续,梦想着未来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天地。然而,回首往事,他才意识到,人生巅峰早已在那年暑假,不小心跨了过去。
现实与理想的反复拉锯中,少年心气被磨损殆尽。小镇做题家,永远解不开生活的难题。
“你怎么叹气了?”张天宇问。
“没什么。”顾扬自嘲般苦笑。
若张天宇知道,面前胡子拉碴的猥琐小记者毕业于江大,怕是会失去备战高考的勇气。
“爸爸总是很懂妈妈。他是那样说的。我也相信,天道酬勤,只要考上好大学,就会有不一样的人生。”张天宇说。
“你知道人偶熊里的人也是一个爸爸吗?”顾扬话锋一转。
“知道,他是夏安安的爸爸。”
顾扬心中一动:“你认识夏安安?”
“不认识,但知道。班上有同学是她的粉丝。”
顾扬盯住张天宇的眼睛,突然问道:“手机藏哪里了?你妈知道吗?”张天宇很诧异,反问对方怎么知道自己有手机。
“26号上午,你从教室直接去派出所,之后一直休学在家。你妈说你没出过门,而你却知道人偶熊里的人是夏安安的爸爸,而这个消息26号晚上才放出来。”
顾扬继续道:“你妈怕影响你学习,肯定不会告诉你。警察也不会跟你说这么多。只有两个可能,一种是你动手之前,就知道人偶熊里是夏安安的父亲。”
张天宇连连否认。
“那就只有另外一种可能了。就是案发后,你出门见了同学,或者有自己的手机。但你刚才说你没有朋友,很少跟同学有私下来往。”顾扬说。
张天宇肩膀滑了下来:“是爸爸的手机,我一直偷偷给他交话费。”他把食指放在唇上,恳求道:“拜托你不要告诉我妈,这是我跟爸爸最后的联络。”
顾扬点点头,正要继续询问,薄荷绿木门发出“咚咚”声音,与此同时门把手转动,吴海霞端着一大杯牛奶走了进来。
乳白色的液体随着她的步伐晃动,仿佛轻柔的海浪。
“10点了,该喝牛奶了。”吴海霞淡漠道,就连迟钝的顾扬都咂摸出了几分“逐客令”的意味。
张天宇仰头咚咚灌下,好像在喝一杯苦口的良药。
小艺推门从露台进来,带进来一股寒意和沁人心脾的幽香。
跟张天宇聊了许久,顾扬觉得气闷极了,无比渴望新鲜空气,于是在小艺进屋的同时侧身走了出去。
隔壁也有一个小露台,上面种着一株手臂粗的茶梅,正在迎风开放,枝头满是玫红色的鲜花。
这里是个老小区,最高只有六层,被周围写字楼和新住宅区包围,好像一个围城,也独有一片天地。
“你养猫吗?”小艺问。
“啊?”张天宇母子同时扭头,露出诧异的神色。
“我是说,露台上有一个笼子,看上去是养猫的。”小艺解释。
“啊,那个,天宇小时候养过一只猫,后来走丢了。笼子他一直没舍得扔,我答应他,等他考上大学后,就给他买一只一
模一样的。”
“哦,这样。那只猫是什么颜色的?”小艺若有所思。
“黄色的。怎么了?”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看你怪喜欢小猫的。”小艺掏出手机,拇指翻飞。
不一会儿,顾扬手机震动,是小艺发来的消息:“别回复、别看我。等下到门口,帮我拖住他们。”
顾扬把张天宇的采访录音发给吴海霞后,如约删掉音频,而后告辞。
临出门,小艺突然说自己手机忘拿了。
顾扬当下心领神会,一个顶胯撞倒餐桌上的茶壶,脚下一滑倒在地上,顺势拉住张天宇和吴海霞的手,龇牙咧嘴地放声哀嚎。
也就一两分钟的时间,顾扬拖着俩人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小艺就拿着手机从里间走了出来。
她脸色苍白,全身颤抖不止。但也就是出门的一瞬间,恰好被正对着她的顾扬看见。
很快小艺便调整好了神态,握住吴海霞的手表示感谢:天宇的讲述很打动人心,相信大众了解他当时的所感所想之后,一定会理解他的行为。他只是一个想爸爸的孩子。
吴海霞有点疑惑,顾扬解释说:“你听了天宇的录音就知道了。他不是你想象中一无所知的小孩。如果到时候你还是觉得不合适,就告诉我,我不会勉强把天宇写进报道。”
吴海霞从鞋柜上取下两个白色纸袋,分别递给顾扬和小艺:
“这是我老公做的茶梅皂,特别好用。送给你们,希望能替他表达一份心意,拜托你们帮天宇多说说好话。”
顾扬连连道谢后出门。
防盗门重重关上后,小艺整个人几乎瘫倒在他身上。
顾扬问她怎么了,她却做出噤声的手势。她颤巍巍走到一楼,深呼吸几口气后,才勉强恢复了正常行走。
直到走出教师家属院很久,确定看不见张天宇家后,小艺才扶住墙,对着下水道疯狂呕吐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孕吐?”顾扬想起电视剧中的场景,要给陆言打电话,叫他过来接小艺回家。
小艺摇摇头表示不用,把手机递给顾扬。待到看清是什么后,顾扬胃里也一阵翻涌,差点把晚上吃的砂锅粥吐了出来
——那是一排码得很齐整的猫头。
脸型有圆有尖,毛色也各异,眼神全都迷离淡漠,就像水果店卖的苹果那样一排叠一排地码着。
顾扬一眼就看到了“卓别林”胖乎乎的脸。它眼神失焦,空茫地看着前方,黑色的“小胡子”上结了一层淡淡的白霜。
“卧槽,这是?”顾扬问。
“偷拍的,张天宇卧室里——呕——”
顾扬扶着小艺来到路边的便利店,借了一杯温开水给她喝下后,她的脸色才渐渐缓了过来。
“张天宇的衣柜里放着一台小冰箱,猫头就藏在冰箱里。”小艺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你怎么知道的?”顾扬问。
“张天宇给我拿的毯子上粘有猫毛。我对猫毛过敏,会不停打喷嚏。露台上有猫笼,还有很多猫薄荷,有新鲜嫩叶掐断的痕迹。这些迹象表明,它家有猫,而且还不止一只,但张天宇却否认养猫。”
“猫薄荷这种植物,对于猫咪来说,就像大麻一样,可以麻痹猫咪的神经,让它们处于极度放松的状态。”小艺补充说。
“或许有野猫跳到露台上也说不定,你怎么能断定他杀猫呢?”顾扬问。
“只是怀疑。一开始我也是觉得他可能藏有小猫,于是到露台去找,却只看到了猫笼和猫薄荷。”小艺说,
“而且,你没觉得他房间有一股怪味儿吗?那味道似曾相识,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是血发臭的味道。张天宇房间重新粉刷过,我怀疑就是为了盖住血迹。”
“另外,他的衣柜有一边偏沉,底部往下坠了几毫米,我断定有比较重的东西藏在里面,只是没有想到,那是一台装冰箱。打开一看就全明白了。”
张天宇居然是个“虐猫”狂人!而且还杀了阳光花园老大爷家的猫咪卓别林!
顾扬不禁佩服起小艺来,要是他打开冰箱,看见满满一冰箱猫头,非得当场尖叫出来不可。
顾扬一开始还纳闷,为何陆言会喜欢这样一个女生,现在终于明白,她是有脑子的。而且,胆子还挺大。
另外还有一种亲切感,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路灯下,小艺瘦小的身躯裹在宽大的羽绒服中,衣领遮住半个下巴,小脸红扑扑,眼睛也亮晶晶,只是被笨重的黑框眼镜遮住不少光芒。
这两天来一直忙采访,顾扬还没好好观察过她,这样一看,倒是有几分可爱。
突然,小艺拍了拍他的肩膀,将顾扬从神游中唤醒:“我说,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报警?”她挑着眉毛问。
顾扬也不知道:如果是杀害他人合法饲养的宠物猫,会承担民事责任,类似损害私人财产;如果是捕杀野生动物,则触犯了野生动物保护法。
但流浪猫既不是前者,也难以归类到后者,处于法律监管的混沌地带。
虽然说“卓别林”是一只家养猫,却是走丢后沦为“流浪猫”才被张天宇抓住的,因此即便报警,可能也没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