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你照顾好安安。”马金花如实回答。
“哦。万嬢嬢还好吧?”夏志强指了指抢救室里面。
“不知道,伤着大腿了,可能要动手术,但有一定风险,小万总现在联系不上,我拿不定主意。”马金花魂不守舍,机械地转述了一遍医生的话。
“小万是个孝顺孩子,回来要是看见母亲腿瘸了,该多伤心。手术虽然有一定风险,但万嬢嬢没有什么基础病,很大概率能够恢复正常。小万总年底回来,到时候也恢复的差不多了。”夏志强分析道,
“保守治疗的话,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是伤到了大腿,怕是以后都离不开拐杖了。卧床那么久,你一个人端屎端尿,忙不过来。”
马金花思忖半天,终于在护士第三次催促的时候,在密密麻麻的手术告知单上签了字。
术后万桂兰的确很快恢复了正常行走,大脑却快速萎缩,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医生解释说,是术后认知障碍综合症,影响到了她的脑子。
全麻本身也对脑子有一些副作用,加上万桂兰本来就有阿尔兹海默症,加剧了病情。
“这些都写在手术告知书上,你签过字的。”护士迅速撇清责任。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我全都说了。我对万嬢嬢真的挺好的,贴身伺候一二十年,就是偶尔偷个懒,占些小便宜。”
说着马金花小眼睛里流下泪来,“你就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太太吧,我啥都没有,只有这一份工作。”
顾扬脑子飞快运转,一时冒出好多想法,但都不是很明确。
他突然意识到,朱婷婷坠楼的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等下万嬢嬢检查完,我送你们回去吧!”顾扬说。
第62章 归零之后06:不再犹豫
马金花不懂顾扬要做什么,也不敢拒绝,只好唯唯诺诺地答应。
她推着万桂兰,后面跟着拄着拐杖的顾扬,三人缓慢朝红梅苑走去。
回去的路上,顾扬给陈默发短信,说自己不去看演唱会了。
马金花喋喋不休:
“你不知道她有多难照顾,啥都听不懂,还会突然对着空气跟早就死去的人说话……我这些年寸步不离、端屎端尿的,跟坐牢似的,也算是我的报应吧!”
“说句不好听的话,就算是小万总自己亲自来照顾,也不能保证天天对他妈和颜悦色。”
……
到家已经天黑,马金花系上围裙:“顾记者你帮我盯一眼,我做个饭,中午留下来一起吃啊!”也不管顾扬答不答应,转身就去了厨房。
紧邻露台的是一间玻璃阳光房,里面有几盆过季的植物,还有一个小书架。
顾扬把万桂兰安置在书架旁的单人沙发上,来到露台之上。
顶楼A、B两个户型围绕着电梯井呈背靠背式分布。两边露台并不相连,房屋两侧是两侧三米宽的凹形空隙。
露台边缘除了齐腰高的混凝土围墙,上面还插上了大约一人高的铁栏杆,像一支支生锈的长矛,直指天空。
之前是没有栏杆的,朱婷婷坠楼之后,街道办为了安全起见,要求顶楼露台全部加装防护栏。
凹型露台处顺着栏杆搭了一个巨大的花架,上面爬满了植物,密不透风地遮住这边的视线。
自己老婆坠楼,夏志强怎么还有心思关心别人做不做手术?
他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难道——?
顶楼的冷风吹来,顾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毕竟刚做完手术,他身体还有些虚弱,顶不住冷空气,赶紧返回屋内。
阳光屋的一幕,吸引了他的注意。
万桂兰腿上盖着一张黄绿相间的编织毛毯,戴着一顶缀有黑色茶花的深红色复古毛毡帽,娴静地坐在沙发里。
她手里拿着一本铜绿色封皮的厚书,嘴里嘟囔着什么。
电暖炉在她身边,发出暖黄色的光,将她左半边白发染成金色。
好像某幅世界名画。
顾扬不忍打扰,轻轻靠近。
看到书是纯英文的之后,才意识到,她读的是一首诗:
Whenyouareoldandgreyandfullofsleep,
Andnoddingbythefire,takedownthisbook,
Andslowlyread,anddreamofthesoftlook
Youreyeshadonce,an
doftheirshadowsdeep;
……
是叶芝的《当你老了》。
巧了,顾扬也非常爱这首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跟着万桂兰一起念了下去:
Howmanylovedyourmomentsofgladgrace,
Andlovedyourbeautywithlovefalseortrue,
ButonemanlovedthepilgrimSoulinyou
Andlovedthesorrowsofyourchangingface……
万桂兰朗读流利,只是声音由于太过苍老而有点含糊不清。
他十分惊讶,这样一位耄耋之年的老太太,居然会阅读如此标准的英文。
万桂兰闻声抬头看向顾扬,苍老的眼睛闪闪发光。
不巧的是,马金花手握饭铲红光满面地走了过来,“世界名画”的幻境瞬间坍塌。
马金花得意地夸耀道:“万嬢嬢可是老海城的大小姐,喝过洋墨水的,上的是啥约汉大学。她跟阿郎就是在那认识的。以前天天说,我都快会背了。”
圣约翰大学。全英文教学、陆依萍的母校。
顾扬仿佛一脚踏进了历史,瞬间头晕目眩。
啊!不对!
不只是旧时光,那眩晕中,一定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脑海中闪现的亮光,如同泥鳅一般,顾扬越是想抓住,它就跑得越快,最后不知藏在哪个犄角旮旯,让人无计可施。
“阿郎,阿郎,你送我的诗集,我读得好不好?”万桂兰抓住顾扬的手,紧张地问。
——她又开始糊涂了。
顾扬心不忍,忙说:“好,好。”
万桂兰这才释怀微笑,窝进沙发里,歪着头,昏睡过去。她永远都等不到阿郎了。
顾扬转身躲进露台,试图让风吹回去即将涌出的眼泪。
许久之后,他才缓慢平复心绪。
回到屋内,饭已经做好,三菜一汤,味道清淡却很美味。
万桂兰一直给顾扬夹菜,只是手太抖,菜总是掉在桌上。
“马阿姨,夏志强那边的露台,什么时候开始用篱笆遮住的?”
豆腐煎得金黄,顾扬咬了一口,黄豆的香气四溢。
“噢,你是说那些爬藤?那是夏志强种的风车茉莉,05年他老婆不是死了么,之后他一蹶不振,恍惚了好几个月,直到后来爱上了养花。不仅把安安妈妈留下来的花花草草照顾得很好,还新增了好多花。”
顾扬问:“讲重点,风车茉莉是夏安安妈妈死后就种的吗?”
马金花说:
“我忘了哪一年,但不是刚死那年种的,差不多好几年后吧。那花一长就没完没了,后来居然成了一道围墙。每年三月开始开花,一直能开到8月,冬天叶子也绿油油的。风一吹,连带着我们这边的露台都香喷喷呢!”
“去年春天,安安还送给我们一根花苗!可惜我种不活,全死了!不过能隔空看着,也是很好的!”
……
“安安经常来串门……她能跟万嬢嬢聊到一起。夏志强管得严,不让她玩电脑,她就来我们这边玩儿……”
马金花边说边唠叨,顾扬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脑子却神游天外,企图抓住脑海中刚才一闪而过的亮光。
到底是什么呢?顾扬苦苦追寻。
朱婷婷坠楼前,万桂兰肯定发现了什么,才让夏志强如此害怕她醒来!
万桂兰手舞足蹈,又开始大叫起来。
“白啊!白啊!白啊!不要、不要、不要啊……保护安安……白啊,白啊,不要、不要、不要啊……保护安安,白啊!白啊!”
顾扬的心脏不由分说地跳动起来,跳声又硬又干,仿佛有人一下接一下地敲门。
亮光再次出现,恰如一道闪电击中头顶——他瞬间明白了万桂兰口中的“白啊”的意思!
“你刚说什么?夏安安经常来这边玩电脑?”顾扬直冒冷汗,放下碗筷,盯紧马金花的眼睛。
马金花说:“是啊。前两天她还来玩呢,就是那台用来跟小万总发视频的笔记本。”
顾扬脸色苍白,有点吓到马金花。
她担忧道:“……顾记者,你还好吧?”
顾扬打开万桂兰的笔记本电脑,翻遍各处APP和文件夹,却没发现任何夏安安存在过的痕迹。
就连浏览器和回收站里都是空空如也。
他颤抖着手点开系统详情,发现了一个更为震惊的事实:系统半个月前被重装过。
难道……
顾扬马上拨通陈默的电话,说自己突然改变主意了。
他声音发颤:“现在马上过来接我,我要去看璀璨少女的总决赛。”
陈默载着苏勤都快开到终点了,又骂骂咧咧一个急转弯,调头折返回红梅接到顾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