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眼底划过一丝愤恨。现在想来,那是对有钱人的愤怒。
葛秋白啊葛秋白……你从那时候就已经在算计我了吧?
李念潼看着那弯冰冷的月亮,心下凄然。
她还记得自己拿着报纸去找葛秋白,求他跟她一起回上海。
“上海的小报,是全世界最无赖,最不要脸的。为了赚人眼球,为了那点稿费,记者们根本谈不上职业操守可言,什么都敢写,什么人都不怕得罪。”
她拉着葛秋白的袖子哀求,“秋白,快,快去买火车票。我们即刻回上海去。爹地一定在家里等我。”
葛秋白当时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把蒲扇。因为祭祖的缘故,他没有穿平日里穿惯的西装,而是着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带着一副银丝边的眼镜,镜片薄薄的,闪着银光,就像是今晚的月亮。
“念潼,你爸死了两天了。你现在回上海只能给他收尸。”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张开对男人而言有些薄的嘴唇,说出的话语不带一丝体温。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看着他从袖管中掏出一张纸,扔在地上。
“这张是退婚书。”
“你要回上海,自己想办法回去吧。”
“我葛秋白从此和你李念潼恩断义绝。”
第2章 轻生
李念潼拿起梳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又从梳妆台上取过一只口红,郑重其事地对着镜子细细描绘唇形。
镜子里是一张精致得像是洋娃娃似的面孔,雪肤云鬓,只是眉毛不是时下流行的柳叶眉,而是长眉入鬓,英气逼人。小时候常被人笑话说长了一副男人眉毛,倒是肖似照片上的老太爷。如今这两条飞扬的眉毛下却配了一双哀婉的眼睛,深棕色的眸子里含着薄薄的水光,带着散不开的怨气。
放下口红,李念潼起身抹平旗袍上的褶皱,打开舱门往甲板上走去。
这个时间点,船上的人都已经入睡了。
几个小时候前这里举行了一场游轮婚礼,她在船舱里听到了婚礼进行曲的曲调。地上散落着花花绿绿的金属纸片,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几分香槟的味道。
李念潼不由地猜测新娘子漂亮么?她的婚纱是在哪里定做的?父母家人为了参加婚礼也一同上船了么?
本来李念潼也计划好了,蜜月旅行后短暂地回到上海修整一番,然后就回大学继续自己的学业。她和秋白说好了,暂时先不要孩子。一切都等她毕了业再说。
对于一心向学的未婚妻,那时候秋白答应得好好的,说只要她念得下去,就一路把硕士、博士都读一遍,甚至支持她去外国深造。
那时候她是那样的幸福,以为遇到了一生的良人。现在想来,一切都是哄她的。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和自己携手一生,所以根本无所谓答应了什么。
李念潼走到甲板上,海风吹起她才梳好的卷
发。
月色极好,海面上波光粼粼。她踢掉高跟鞋,双手双脚齐用力,爬上栏杆。
大约是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饭的缘故,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身体前后摇动了两下。
“爹地,对不起……女儿不孝,引狼入室,这才铸出大祸。”
李念潼缓缓地站了起来,面孔朝着上海的方向,大大的眼眶里浮起泪光。
刚才她是特意把慧雪支开的。
惹下这样泼天的大祸,害得父亲枉死,她哪里还有脸去见大伯,根本就无颜活在这个世上。
“葛秋白,我死后一定化成厉鬼跟随在你身后,让你永生永世都不得安宁……”
她咬牙切齿地诅咒着。
小时候家里有个娘姨,是绍兴人,她叫她“绍兴阿娘”。“绍兴阿娘”告诉她,他们绍兴戏里最厉害的女鬼都是身穿红衣的。假使有男人辜负了女人,她就穿红衣自杀,或是投缳,或是溺水,死后变成厉鬼跟在男人身后,让他家宅不宁,最终以命抵命。她小时候真的以为世上有鬼,吓得夜里都不敢独自去上厕所。后来长大了念了书,遂对这种神神鬼鬼的迷信不屑一顾起来。不过此时女鬼的传说却变成了一种期翼,李念潼期盼冥冥中真的有这样的神迹,给绝望的人最后一丝希望。
因为要给父亲戴孝的关系,李念潼一身雪白衣衫。白衣女鬼和红衣女鬼相比,威力似乎打了些折扣,不过她想她对葛秋白滔天的恨意应该可以弥补这一点。
李念潼深吸一口气,缓缓放开抓住栏杆的双手,上半身一点点往前倾……
“哎呦,这里有个大美人啊。”
突然间,身后传来一记轻佻的口哨声,李念潼感到自己右小腿的脚踝被人一把抓住。
“大美人,深更半夜不睡觉爬那么高作什么?是要赏月么?我陪你一起啊?”
说着,那人竟然隔着丝袜对她的小腿上下其手。
李念潼浑身发毛又羞又气,转过身往下看。
一片乌云吹来,遮住了明月。这里距离船舱颇有点距离,那边的灯光也照不到这里。昏昏暗暗中,她只看到一个高大的穿着西服的男人的身影,看不清容貌。
“你放开我!”
她冲着男人低吼。
“我不放。我看出来了,你这是要自杀吧。”
男人用调侃的语气道。
“管你什么事情,放开我。”
“你要自杀,当然管我的事情。你要是死了,船长就要把船往回开,到巡捕房去报警。这样一来不久耽误了我的船期了么?不但耽误我的船期,整艘船上的人都被你耽误了。你这个人好自私啊。”
“你……你先放开我。”
李念潼感到脚腕上传来的热度,汗毛倒竖。
虽然和葛秋白订婚许久,但是两人到现在都是清清白白的。虽然葛秋白偶然会情不自禁,但她始终坚持着最后的底线。两人交往这些时日,最多也只是搂腰接吻而已。眼前这男人竟然对她动手动脚,他把自己当做什么人了!
“我认出你了。你是李家的大小姐李念潼是不是?难怪你要自杀呢。我要是你,我也不想活了。”
男人怪声怪气。
“你什么意思?”
李念潼瞪大眼睛想要分辨出男人的容貌,看看谁那么胆大包天。
“你把你爸害死,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惠勤银行几万名储户因为你血本无归,各个都急得想跳楼。还有那些买了你家股票的股民,也不知道上辈子欠了你家什么债,听说好多人一辈子的本钱都输掉了,这世道本来就艰难,他们为了度过难关,说不定还要卖儿卖女……你这个害人精倒好,自己拍拍屁股走了,让他们怎么办。”
“我……”
李念潼想说我不知道。安葬完父亲后,她逃也似的去了十六铺码头,接着上了这趟邮轮,根本不知道银行那边的情况。
“你死了,惠勤就彻底被查封了。你们银行上百名员工都没有工资拿,没有饭吃。反正你也是不管的。”
“对了,你不是准备把所有的烂摊子都丢给你大伯吧?让他一把年纪从香港跑来,先给你们父女两人办理后事,再处理惠勤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破烂事体——你这是求人做事,还是要人老命啊?也对,你们女人就是这样。在家靠父亲,出嫁靠丈夫。一边说着要独立自强,另一边总想着有男人出面为你们解决一切,是不是这样?”
“闭嘴!闭嘴!闭嘴!我不允许你这样胡说八道!”
李念潼激动地转身——这个男人他知道些什么就在这里大放厥词。他根本不了解她的痛苦,不知道她的绝望。
“行,我不胡说八道。那你也别死了。快点下来吧,海上风大。”
男人说着,冲她伸出胳膊。
似乎要印证男人的说法,突然一个浪头冲着邮轮袭来。巨大的冲击力让李念潼顿时失去了重心,双手一松,整个人往前冲去。
她瞪大眼睛,看着仿佛近在咫尺的海面,绝望地闭上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一双大手搂住了她的后腰,把李念潼从栏杆上抱了下来。她惊恐地大喊着,不断踢腿挣扎,旗袍卷起,露出内里白色蕾丝的衬裙。
“行了,落地了,别叫了。”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李念潼这才发现自己赤裸的双足已经平稳地踏在了冰冷的甲板上。
“还想死么?”
“啪!”
男人刚开口,李念潼抬起胳膊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她感到自己的手指碰到了什么,接着传来“叮铃”一声响,猜测是打掉了对方的眼镜。
不待对方再说些什么,李念潼仓皇转身往船舱方向跑去。
“啊呀……”
乌云被海风吹开,男人弯下腰,捡起被打坏了的眼镜。
他看着不远处一横一竖散落着的白色小牛皮皮鞋。鞋子是南京路上鸿翔百货定制的,意大利皮匠的手艺,全上海滩都没有第二双。
“灰姑娘,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