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先生也对橡胶生意感兴趣么?”
“不敢不敢,我可不敢。”
男人频频摇手,一副敬谢不敏的模样。
“你到底什么意思?”
李念潼的脸色阴沉下来。
“你知道孟邦是谁的地盘么?”
“英属缅甸政府。”
“哈哈,政府……小姐,你这话说给他们英国人听,英国人自己也要笑掉大牙。他们倒是想完完全全控制这里,奈何控制不住啊。”
男人用手指沾了点酒,直接在桌子上画了起来。
李念潼定睛细看,认出是一张粗略地缅甸地图。
“英国人让印度人帮他们管理缅甸。印度人能力有限,可以控制的只有仰光这附近的区域,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被不同的军阀还有家族势力把持着。‘军阀割据’这个词语,想来身为中国人的你应该不陌生么吧。”
“什么意思?你难道不是中国人么?”
李念潼反问。
没想到李念潼如此敏锐,男人尴尬地轻咳了一声,继续道,“你准备要去孟邦最近也不太平,两三个军阀想要抢占那块地盘,据说很快就要打起来了。你现在跑过去,那真是茅厕里点灯——找死。真的想要投资,至少等个一年半载,等时局太平下来再说。”
“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我又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
李念潼越听越心惊胆战,不禁怀疑起对方的目的。
“我说我这样做完全处于一颗同胞之心,你信么?”
“你刚才还不承认自己是中国人呢。”
李念潼嗤笑。
“真是伶牙俐齿。”
对方见她油盐不进,不由得也恼羞成怒起来,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喝干,“砰”地把杯子放回桌子上,抓起帽子往柜台处走去。
“对了,你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么?”
男人走了两步,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回头问,脸上带着几分不甘心的表情。
“你这搭讪的步骤似乎反过来了吧……”
李念潼哭笑不得地道。
男人露出尴尬的表情,往老板娘手里塞了张钞票后,也不顾外头是不是还下着雨,径直冲了出去。
李念潼望着他的背影,回味起他说的话,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孟邦被军阀割据的事情,陈老板会不晓得?
第26章 好消息坏消息
李念潼从浴室出来,见姚生生正坐在套间的沙发上。她双手交叉拖住下巴,满脸凝肃。面前摊着一份当地的报纸。
“怎么了?”
李念潼的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
姚生生抬起头,双眼闪着精光,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军阀打起来了?”
“你怎么晓得?”
姚生生惊讶。
她跑遍了半个城,好不容易得来的消息,李念潼从何得知?
“真的打起来了?”
那个神秘人不是信口开河。
“对!所以我们去不了孟邦了。”
李念潼倒吸口气,心想这可不是“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么?
“坏消息”是对孟邦百姓而言,本来好好地过日子,却无端卷入了军阀战争中,免不得东奔西逃,流离失所;
“好消息”则是对她而言。这一仗不知道要打多久,陈老板和葛秋白的橡胶生意八成要黄了。
“报纸上登了新闻了么?”
李念潼拿起报纸,草草地翻了两下,“怎么没有消息?”
“因为这次不止军阀混战那么简单,孟邦是整个缅甸橡胶林的主产区,经济价值非常高,英国人也看得眼红,想要分一杯羹。所以官方的军队也下场了。”
姚生生话锋一转,“不过这帮印度人的队伍战力不佳,才刚进场就遭遇了伏击。英国人面子上过不去,一边压报道,一边从印度调集白人士兵来参战。”
“所以这边打仗的消息,一时半会儿传不回国内?”
李念潼兴奋地问。
“至少也要等一两个月后,三四个月都有可能。”
和香港不同,上海这边甚少关心南洋局势。不然也不会让葛秋白有机会在丁香生意上给李家挖了那么大一个坑。
出发之前顾逸还觉得李念潼这一次缅甸之旅过于冒险,现在她却无比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做生意说到底就是比谁的消息灵通,商场上瞬息万变,眼下这个漫长的时间差,足够他们做一个天大的局了。
“你说……这里的局势,陈老板事先晓得么?”
李念潼在梳妆台前坐下,姚生生拿起梳子为她梳头。
“你说呢?葛秋白又不是做实业的,陈老板
为什么要和他合作。据我所知,这陈老板可不是什么慷慨大方的人啊。”
姚生生拿起生发油涂抹在掌心,利用手心的温度把油脂融开,轻搓李念潼的发尾。浓烈的玫瑰的香气在房间里飘散开来。
“你是说,他本来早就买下了这块地。但是被军阀看中,没有办法顺利经营。所以想着回上海找个冤大头,把风险转嫁给他?”
李念潼看着镜子里的姚生生,眼睛发亮。
“你们上海话里不是有句叫做‘瘟生杀不光’么?葛秋白怕不就是做了瘟生了。”
“也就是说,哪怕知道了这边打仗的消息,陈老板也不会告诉葛秋白。”
他们的合作项目里还包括一间工厂呢,这陈老板还真够狠毒的,设下的还是连环计,套葛秋白一次不算,还要套他两次。
“既然如此,我们不但要守口如瓶,还要好好推波助澜一把。”
姚生生把一朵黄色的鸡蛋花别在李念潼的鬓角。
“比如……”
“比如炒高橡胶股票,哄得葛秋白再往里头投一笔钞票?”
李念潼眼珠子一转道。
这可是费力的拿手好戏。
“你真是个坏女人。”
姚生生指着她笑道,“天使脸孔,恶魔心肠。”
“好女人是对老天爷给男人的奖励,谁愿意做谁去做吧!”
李念潼坏笑道。
“啊呀,真是个好姑娘啊。长得好,家世也好,性格也温温柔柔的,真是再好不过了。”
顾逸的奶奶,秦家老祖宗拉着李念潼的手反复摩挲。
秦老太太笃信佛教,秦杰森特意请人雕刻了一尊金佛送到暹罗请高僧开光,并且在家里建造了一间佛堂专门用来供奉。自从佛堂建成后,秦老太太就深居简出,除了重大的节日和自己的生日,平日都不怎么出来。今天她为了迎接中国来的准孙媳,经也不念了,木鱼也不敲了,“摆驾”来到主楼,算是给足了顾逸和李念潼这对小夫妻的面子。
“妈,之前顾逸坚持要呆在上海办医院,老爷还不同意,说是浪费时间。结果你看怎么样——原来老天爷注定有这么一段姻缘。他要是不在上海,又怎么会认识李小姐呢?”
“嗯嗯,这句话说的太对了。就是戏文里说得那样,这就叫做‘千里姻缘一线牵’。”
秦老太太赞同地点头。
顾氏得意地用丝帕捂住嘴。平日里秦家的媳妇姑娘们聚会的场合,她只能缩在角落里,尤其在老太太面前都不敢说话。今天可好,托了儿子和未来儿媳妇的福,她终于搏了点脸面了。
想着,不动声色地瞟了身旁的车氏一眼,发现她嘴上虽然挂着笑容,眼底却一片冰凉,心中忍不住暗笑起来。
“对了,洛奇呢,不是说好他今天也回来的么?这都几点了。”
老太太放开李念潼的手,往大门口方向眺望。
顾氏的笑容突然僵住——洛奇不是别人,正是顾逸的弟弟,秦渺的英文名。
老太太虽然身在别的国家的土地上,却最讨厌看到洋人,更厌恶听到别人说洋话。家里所有人,包括秦杰森在内都不准开洋腔。秦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使唤的佣人都是中国人。本地土人一个都没有。早年里曾经有个送报纸的菲律宾小童跑到后门来要水喝,恰巧被正在散步的秦老太太看到,当场骂了个狗血淋头,把门房直接开除了。
在这个家里,只有一个人可以说英文,那就是秦家的嫡少爷。秦渺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觉得发音不好听,很小的时候就给自己取了个英文名,让大家都喊他的洋名“洛奇”。这本来犯了老太太的忌讳,谁知道她老人家爱孙心切,一切原则在这个嫡孙面前都瞬间土崩瓦解。甚至自己带头喊起了这英文名。
尤其是秦渺去美国念大学后,老太太思念孙子,总是问长问短,看到什么都能联想到她那乖孙,一天到晚“洛奇”长“洛奇”短的。
这声声“洛奇”落在媳妇车氏耳朵里那就是无上的褒奖,她得意地皱了皱鼻子,冲顾氏抬起下巴——看吧,顾逸也就风光那么一小会儿,老太太的心里最记挂的还是嫡孙呐。
“娘,洛奇信上说明天晚上才回来,您不要着急。等他到了,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给您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