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逐风抬起头,见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这次的事情真的要感谢朱老板了,将来有用得上龙某的地方,您说一句话就成。”
聚贤赌坊二楼的贵宾室内,龙九冲着朱三膘拱拱手。她今天穿了身黑色锦缎旗袍,肩头绣了条金龙,霸气中透着贵气,威武得很。
“龙老板真是客气了。要不是你,我的手下也没那么快放出来。”
朱三膘哈哈一笑,喊手下上茶。
“不过这小白脸太也没用了,按照你的吩咐,我是一根手指都没动他。就这样,他都能自己把自己吓疯了。”
那根断掉的手指压根就不是冯逐风的。上海滩的瘟生杀不光,赌坊每天不知道要处理多少亡命之徒,朱三膘吩咐手下随便找了个烂赌鬼,切了他的手指,包在冯逐风的手帕里送到冯家。
“这些纨绔子弟是银样镴枪头。哪里像朱大哥你,是真男人,真英雄。”
龙九斜着眼睛从下往上眺,一声“朱大哥”把朱三膘的骨头都给喊酥了。
“你爹地为了帮你,几次虚报账目,挪用银行钱款。百汇营造厂,艾德生制药,大富贵酒家……这些都是和银行保持十多年交易的老客户了,口碑一直很好。你父亲就利用监管的漏洞,和你里应外合,骗取银行贷款。实际上这些钱都进了你的手。是不是?”
李念潼居高临下看着地上仿佛烂泥似得男人。
冯留先把自己的儿子安插进那些公司做法律顾问,再想办法买通对方的工作人员伪造贷款合同,神不知鬼不觉地侵吞惠勤的资产。
“你说什么,我压根听不明白。念潼妹妹,多年不见你变漂亮了啊。”
冯逐风认出眼前这个女人就是童年玩伴李念潼。李念潼刚被葛秋白甩掉那会儿,他还跟他妈说,亏得当初没有娶她这个扫把精,不然真的是败坏门楣。现在想来挺可惜的,要是他们当初真的定下婚约,这偌大的惠勤银行可不是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了么。
“死到临头,还在狡辩。”
姚生生冷笑一声,举枪顶在冯逐风的脑壳上。
“你做什么?你想杀我?”
冯逐风大惊失色。
“你不该死么?”
姚生生挑眉。
“杀人是要偿命的!”
“哈哈哈,冯少爷,你在说什么?这里是聚贤赌坊,死一个人算什么事情。”
她狞笑道,“杀了你,直接套上麻袋扔到黄浦江里做个氽江浮尸,一路飘到大海上,神不知鬼不觉。谁来给你偿命?”
“不,不,别杀我,别杀我。”
冯逐风吓得两股战战,捣头如蒜。
“不想死就老老实实交代。”
她拉开保险栓。
“我说我说……”
冯逐风咽了咽口水,双股战栗不已,“你说的没错,我和我爸爸里应外合骗取贷款。李小姐,其实这不算‘骗’,只是‘暂时’挪用而已。我跟我父亲都讲好了,在贷款到期之前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还回去的。可是,可是……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鬼迷心窍了,说好了再也不赌,和过去的那些狐朋狗友们断绝关系。可当我看到扑克牌,听到摇色子的声音,整个人就吃喝了迷魂汤一样,根本管不住自己了。”
他瞒着父亲又欠了一大笔债务,还是高利贷。眼看一天天利滚利债台高筑,冯逐风竟然想出了一个异常缺德的主意——他找了个女戏子扮做自己的女朋友,骗他爹说准备结
婚,以后定定心心过日子,再也不瞎胡混了。冯留老夫妻信以为真,咬咬牙把老家的地卖了,给儿子买了栋别墅做婚房。冯逐风左手拿到地契,右手就把房子抵押了出去,再次回到赌桌边。
债主明白找冯逐风讨债压根没用,干脆直接去找冯留。冯留哪里还有别的办法,只好向李天养求助。
“李叔叔好歹是看着我长大的,怎么会那么无情。眼看我们全家都已经走上绝路,不但不伸出援助之手,反而把我父亲骂了一顿。”
事到如今冯逐风还是死不悔改,竟然还倒打一耙。听得李念潼摇头不已。
“你又怎么会想到和葛秋白合作的?”
姚生生插嘴,“谁介绍你们认识的?”
冯逐风这种大少爷,眼高于顶,根本看不起葛秋白这样的暴发户,他们两人中间一定有人穿针引线。
“那个假扮我女朋友的女人,是林月过去在长三堂子里的小姊妹……她的出场费可不便宜。”
冯逐风苦笑,“念潼妹妹,我真没想到会逼死你父亲。我只是想要通过银行漏洞搞点钱而已。”
在葛秋白的指示下,冯逐风找来恒联经济行。贷款来钱实在太慢了,他们预备联手做一票大买卖,在股票上狠狠赚一笔。
这个计划本来天衣无缝,不知道怎么竟然被冯留知道了。冯留在听说后怒斥了儿子一顿,让他们停手。
与此同时,李天养对冯留最近的异动也产生了疑心,他暗中让人查账。当看到冯留帮着儿子骗取贷款的证据后,李天养痛心疾首,逼他还尽快钱。
“逼?那天我爹地约你父亲一起上天台。他本想找你父亲谈一谈,给他最后一个机会。然而你父亲已经彻底泥足深陷,面对我爹地的指控,还觉得是他在斤斤计较。冯伯伯甚至口出狂言,说如果我父亲当初大大方方借钱给他,你压根不会走到这一步!”
李念潼双目通红,“到底是谁在逼谁?”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天我又不在天台我怎么晓得。你放过我吧,求求你放过我吧。”
冯逐风泗涕横流,狼狈猥琐的模样让人作呕。
“都说做父母的会都要为儿女计长远。可冯伯伯也太溺爱你了。为了你这个废物,毁了整个冯家,也毁了我的家。”
说着,她拉开手枪上的保险。
“一命偿一命,我爹地不能白死。”
“不,不……我没杀他。我只是要钱而已。”
冯逐风瞪大眼珠,一股温热的液体顿时在地上四散开来。
“你,还有你父亲,你们两个必须死一个。你自己选吧。”
“不,不……”
“我数三个数。三,二……”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爹也不会让我死的!”
冯逐风抱头大喊,浑身抖得宛如筛糠一般。
突然他,闻到一股尿骚味,原来冯逐风过于恐惧,竟然当场尿了出来。
“废物。你不值得我背上一条人命。”
李念潼无力地垂下手,把抢还给姚生生。
“走吧,我累了。”
今天这一天实在太漫长了,她感觉整个身体都被掏空。她想回家,想给顾逸打电话,听听他的声音。顾逸的嗓音低沉婉转,因为从小长在南洋的缘故,说话时候的尾音会微微上扬,显得莫名的轻松愉快。不过顾逸本人却不觉得自己的国语哪里不标准,还嘲笑她的上海口音,分不清平翘舌呢。
“带我走,带我走。”
冯逐风爬行两步,求李念潼把他带离这个鬼地方。
“要不你让我爹地派人接我也行啊。”
冯逐风天真地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你没有爹地了。”
李念潼走到牢房门口,十二支光的灯泡从她头顶打下来,她冷漠地垂下眼睑,淡淡地道,“刚才同样的问题,我问了你父亲。是让你活,还是让他活。他二话没说转头跳了黄浦江。”
“不,不可能!不可能!”
爹地死了?他无所不能,永远为他遮风挡雨的父亲死了?怎么可能?
“不然你以为你凭什么活着。”
姚生生推开铁门。
“不会,不会的……”
屋外的冷风吹进来冻得冯逐风一个激灵。他先是坐在放声痛哭,接着表情扭曲地狂笑起来。
“不可能,爹地不会死的!”
“爹,爹,你救救我,女鬼要杀我,你救救我啊!”
“他疯了。”
冯逐风的哭喊声飘出地牢,姚生生回头望了一眼。
“可怜天下父母心。冯伯伯直到最后一刻还想着他的儿子。”
一滴眼泪滑过李念潼的脸颊,月光下,她的双眼里盛满了浓浓的悲哀。
越是深入调查,越是让人心痛。本来以为一切都只是葛秋白的复仇,却没想到牵扯出了冯家父子。她都无法想象父亲在得知真相的时候该会多么痛苦,那是他一辈子的朋友,从年轻的时候就一起战斗的人啊!
“我父亲甚至都没有在遗书上提到冯家的事情。他是真的想要给冯伯伯最后的机会。他以为他会迷途知返……”
一年前惠勤大楼天台
“老冯!够了,你这样是在害自己的儿子,你不是在帮他啊!”
“可我又能怎么办?换做今天欠债的是你的女儿,难道你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万劫不复?”
“所以你勾结外人一起掏空公司!”
“外人?那真的是外人么?老李,我们做了一辈子朋友了。你年轻时候的那些风流韵事我也不是不晓得。你为什么会招姓葛的做上门女婿,你自己知道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