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这丫头懵懵懂懂,一副痴傻的表情,葛秋白不耐烦地从皮夹子里抽出几张钞票,往她手里一塞。
“晓得了伐?”
“晓得,晓得。先生放心,我一定看好小姐。”
刚才还面无表情,宛如木雕泥塑的小姑娘突然换了副面孔,冲着葛秋白连连鞠躬,麻利地往楼上去了。
“按照你的吩咐,我已经派人把冯太太送回老家去了。”
车子行驶在通往松江的土路上,在处理完冯律师后,李念潼终于有空实现她对顾逸的承诺,到乡下好好地陪陪他,住上一段时间——虽然这“一段时间”也只有短短一个礼拜而已。没办法,这已经是她使出浑身解数的成果了。李念潼感觉自己像是书里描写的那些负心薄情的男人,这边山盟海誓,转头就把心上人抛到一旁。偶然有空了去“临幸”一下。
“冯逐风呢?还没找到人么?”
冯逐风从朱三膘的地牢里出来之后就跟蒸发了一样。
“龙嬢嬢那边得来的消息,说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是在苏州河的小船上,正在和人推牌九。身上的打扮已经和乞丐没有什么两样了。他跟人家说自己是冯家的大公子,被人嘲笑说是精神病。那晚之后,就再也没人见到过他了。”
“冯家有这样的儿子,真是家门不幸。”
冯律师跳江就是为了让李念潼放他儿子一条性命。父亲用生命换来的机会,当儿子的却半点都不晓得珍惜,居然还想着赌。
“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杨君瑞么?”
“难道和冯逐风有关系?”
杨君瑞被姚生生拒绝,顾逸几次想让李念潼在姚生生面前说几句好话。但是姚生生态度坚决,李念潼也不好多问。冷不丁听她主动提起,李念潼瞬间竖起耳朵。
“你知道我是被卖进戏班的吧。”
姚生生把车子开到路边停下。
“那你知道卖我的人是谁?”
傍晚时分,夕阳似火,远处飘来灰白色的炊烟,间或传来两声犬吠。
“我家原来在广州也算是小康之家,我爹在上下九开一家小小的杂货店,是从我爷爷那里传下来的,生意一直不错。人家叫我爸爸‘烟纸店小开’。虽然我是女孩儿,但是家里人十分疼我。我最喜欢拿一张竹椅坐在店门口,嘴里含一根麦芽糖。别的小朋友一年到头都吃不了几次糖,我想吃多少吃多少。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真的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再后来我娘又怀上了,周围的人说她这一次怀得一定是儿子。家里人都高兴极了,都等着这小生命的到来。”
姚生生一手扶着车头哦,望着远处的天空,露出一抹虚无的笑容。
笑容渐渐敛起,她的眼睛也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可是不知道哪一天,我爹迷上了赌博。他先是把店里的钱拿去赌,等把娘的嫁妆赌光了之后,又去问阿爷和阿嫲讨钱……直到有一天夜里,我们被人从家里赶出来,才晓得店铺和宅子都被他抵押掉换赌债了。”
“天……”
这是姚生生头一次主动提及自己的身世。之前她一直不说,李念潼只当她被卖的时候年纪太小,原来那时候她已然记事了。
“我们只好住到桥底下,没有收入,我娘去求我舅舅,被舅妈赶出来。没办法,她只好挺着大肚子给人洗衣服。没过多久,阿爷和阿嫲双双病倒,爹却始终不回来……我偷偷跑回原来的家,发现杂货店已经变成了中药行,而我的小竹椅早就不知道被人扔到什么地方。
“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只觉得天气越来越冷,每天都在饿肚子。有一天,好像是中秋节吧。娘给我一毛钱,让我去买麦芽糖吃。我高兴极了。都不知道上次吃麦芽糖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等我拿着糖回到桥底……阿爷阿嫲还有娘,三个人都不见了。”
姚生生一只手扶住脸颊,眼神迷茫。
“他们去哪里了?”
“不知道,或许是跳河了吧。那年头跳河的人太多了,尸体都捞不过来。”
姚生生缓缓地摇头。
她只知道从那之后,她一辈子都没有再吃过麦芽糖。
“那你怎么办呢?”
“我走投无路,成了小乞丐,一边要饭一边满广州城找我爸爸。”
“很快就过年了。我窝在寺庙附近要饭,去上香的太太小姐们心善,出手很大方。那天是大年初一,庙里香火旺盛,我不但要到两个包子,还拿到了一毛钱。本来是很开心的一天,直到遇到了我父亲。”
姚生生抬起头,神色迷惘。
“我都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窜出来的,他倒还是原来的样子,穿得一副小开模样,甚至比原来更加胖一点。他也不问我娘在哪里,只说带我去吃饭。我穿得破烂,进不了大饭店,我们就在路边吃了碗肠粉。我记得很清楚,是鸡蛋肠粉。太香了,我差点把盘子都吃下去。爹没有吃肠粉,他把我那两个包子吃了。那一毛钱也被他拿去买烟了。念潼你不知道,穷人买烟,是可以一根一根买。”
李念潼咬唇,心里升出不祥的预感。
“吃完饭,他又问我想不想去看戏……”
“生生姐!别说了!”
李念潼眼中浮起泪光,“别说了,上车吧。”
姚生生摇头,自虐似地继续道,
“爹带我进戏院,一进门我就看到我师父,正在台上演穆桂英。你不知道她年轻的时候多么漂亮。不但漂亮,功夫也好,花枪甩得虎虎生风,别说杨宗保了,把我的心也勾走了。”
“我就站在台下,一出接一出地看着,鼓掌鼓的手掌心都红了。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爹不见了,一个中年人站在我身后,告诉我我被我爹卖了,以后就是萧云荭的徒弟。”
“我爹把我卖了十块钱。本来我应该改姓萧的,不过师父允许我保留本姓。”
姚生生耸耸肩膀,“其实我爹对我真的还算不错,至少没把我卖到窑子里去。已经算是良心大发了。”
“所以你痛恨你的父亲,痛恨世间所有的纨绔子弟。对么?”
姚生生不语。
“可是杨君瑞不是你的父亲,也不是冯逐风。”
李念潼相信顾逸,杨君瑞作为顾逸的至交好友人品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念潼,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姚生生幽幽道。
李念潼叹息,这是姚生生自己的心结,需要她和杨君瑞一起解开。作为朋友,她只能观望和祝福。
车子再次缓缓启动,李念潼打开随身的流苏包,从里面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掌心。
“这是什么?”
姚生生瞥了一眼,之前没见李念潼戴在身上过。她眼光奇佳,只是一眼就认出她手里这块是黑色的和田玉。通体墨色,温润有光,价格不菲。
“冯伯伯跳江前把这个东西留给我,我想他应该是想让我转交给冯逐风作为最后的念想。那日仓促之间,我忘记给他了。”
李念潼记得冯逐风是属龙的,这块玉上雕了一条蟠龙,刀法古朴,应该是出自某位大师之手。
“这东西就算到了冯逐风手里,转头也就落到赌桌上去了。”
姚生生讥笑,答应李念潼会派人继续搜寻冯逐风的下落。
“还有一件事情,冯大律师之死对温副主席似乎颇有触动,听说他准备解甲归田,提前养老了。”
姚生生顿了顿。“听说董事会里好几位老前辈都萌生退意。念潼,这算不算是意外之喜?”
李念潼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得意的笑容。
她熟读史书,明白少年皇帝亲政后最艰难,却也不得不面对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处理掉先帝给自己留下的顾命大臣。他们曾经是打下王朝基础的根基,却也如跗骨之蛆,丹墀上的苔藓一样难以清除。弄不好就变成阻碍新王朝前进的绊脚石。本来李念潼还想着什么时候朝董事会下手,没想到除掉一个冯留还能意外达到这
样的效果,真是可喜可贺。
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感觉从李念潼地胸口升起,她左手覆在胸口,喃喃道:“生生姐,我感觉有些奇怪。我变得不像是我自己了……”
就像那天在江边,她眼睁睁地看着冯伯伯跃入滔滔江水,胸中毫无恐惧,只感到大仇得报的阵阵快意。
那个曾经的温柔、安静、娴雅,对人充满同情心的李念潼到哪里去了。她还是原来的自己么?
李念潼转头,车窗映出她半张侧脸。她不敢仔细去敲,唯恐撞到一个陌生的怪物。
“那小姐以为我还是原来的我,龙九还是原来的龙九么?”
姚生生转过头看她,目光如炬,“这就是代价。”
“代价……”
李念潼嘴唇微微颤动,她缓缓地吸了口气,咽了咽口水轻轻地,却又决绝地说道,“好一个代价!”
比起她得到的,这样的代价,她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