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你在说什么。你在做的事情才是数典忘祖,我对大清一片赤胆忠心!”
费力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唇边渗出的鲜血。
“溥仪皇帝在满洲,那是我们旗人的龙兴之地。我效忠日本人,就是效忠满洲国,就是效忠皇帝陛下!倒是你,你已经彻底忘记自己大清格格的身份了!你才是背弃国家和祖先的人。”
娶了日本妻子又如何?傅杰殿下不也娶了日本老婆么?
“疯子,大清早就亡了!溥仪现在只是日本人的傀儡。你也是他们入侵中国的傀儡!”
从甲午海战到七七事变,日本人在中国的土地上犯下多少滔天罪行。从北京逃到上海的路上,龙九亲眼目睹了北方百姓如何被日本人的铁蹄践踏。她本来以为费力只是追名逐利,只是卑鄙无耻,没想到他竟然会成为日本人的走狗。
“傀儡又怎么样?日本人迟早会统治中国,到时候你们一个个都是丧家之犬。什么上海,什么南京,什么香港全部都在我们的掌握中!南洋也是,迟早成为日本的殖民地。那时候我就是你们的主子,老爷!李天赐也好,秦杰森也好,都只配给我当狗!”
他越说越癫狂,似乎忘记了身上受得伤,竟麻利地站了起来。
“生气么?愤怒么?谁让你们生在这个时代,这个中国人被全世界列强蹂躏的时代。我也想当好人,但是在这个时代当中国人,当好人实在太憋屈了。我受不了!”
在场众人,包括秦渺在内都齐齐露出鄙夷之色。
“卖国贼……”
李念潼咬牙。
“你们一个个摆出什么表情?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么?你们只是运气比我好,托生在有钱人家里罢了。你们也试试投胎在穷人家里。眼睛一睁就想着今天去哪里刨食,想着这个月的房租在哪里,想着该怎么样才不会被印度阿三追得满地跑,被老爷太太们的皮鞋踢屁股。你们这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小姐,一个个的他妈的就知道那些情情爱爱,为了那点子破事要死要活。我比你们高贵!我要建功立业,我要出人头地,我有错么!”
“难道穷就是你出卖国家,犯下罪行的理由!中国多得是人穷志不短的人,多得是位卑不敢亡国的人,多得是靠白手创业的人。你说这话,是侮辱了天下千千万万的穷人。”
李念潼厉声反驳。
“去你的吧!”
费力趁她不备,扔出不知道什么时候攥在手里的树枝,打落了她握着的手电筒,转身再次钻入树林中。
然而终究是要让这个疯子失望了,下一秒,十几声枪响同时响起,“乒乒乓乓”仿佛无数道惊雷同时坠下。
与此同时,三五部停在陵园的吉普车同时打开车前方的大灯,把原本黑漆漆的树林一下子照得宛如白昼。
“你,你们早就……”
一道血丝从费力的脑门上蜿蜒而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前胸后背,大腿小腿,数不清有多少个枪口。
吉普车旁,十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察或站或立,枪口齐齐对准他。
“秦少爷,李小姐,感谢你们提供线索。”
一个四十多岁,身着高级警察制服的男人从警车上跳了下来,走到秦渺和李念潼身前恭敬地敬了个礼。
“没有让诸位受惊吧?”
费力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一套连环局!李念潼从一开始就打着要借警方之手除掉自己的心思。难怪她之前对格格说为了他沾上人命不值得。他们,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甚至都不屑于亲手杀他。
生命的最后一刻,费力抬起头,朝龙九投去最后一瞥。
他张开嘴巴,嘴
唇歙动,却最终没有吐出一个字。双手撑开,“轰”地往后倒去。
在他倒地的一瞬间,龙九也脚下一个踉跄。
“嬢嬢……”
李念潼紧紧地抱住龙九的肩膀,看着两行清泪从她白皙的脸庞上滴落。
李念潼也跟着落下眼泪。
两年了,父亲的大仇终于得报。费力、葛秋白,就连林月都接受了应有的惩罚。然而代价实在是太惨重了,那么多条人命,那么多个家庭,还有自己那两段无疾而终的爱情……
半个月后十六铺码头
汽笛划过码头的上空,春日的上海处处扬花,就连江边的空气里都飘着法国梧桐毛绒绒的种子。
李念潼和慧雪丫头再次来到码头,这是这一回她们不再是即将远航的乘客,她们是来送人的。
“江上风大,怎么都不带条毯子来?”
她从慧雪手里拿过一条毯子,一边走到轮椅旁蹲下,把毛毯搭在顾逸的膝盖上,一边转过头狠狠地朝秦渺剜了一眼。
“是大哥说这两天天气热,又说船舱里憋闷让我不要带的,怎么成我的错了?”
秦渺在一旁大喊冤枉。
“我不管,你陪他去美国看病,就要好好照顾他。”
说罢,李念潼转头柔声对顾逸说,“天气好的时候你让他推你到甲板上晒太阳,不要一天到晚憋在船舱里,憋出问题来就不好了。”
对待自己凶神恶煞,对待他大哥就温柔得可以滴出水来,这前倨后恭的态度让秦渺不由气结。
“我怕人家笑话我。说我是残废。”
顾逸半开玩笑道。
“胡说,谁敢笑话你。你是堂堂正正去看病的,不偷不抢,你管人家怎么看。”
说着,她抬手为顾逸整理被江风吹乱的发丝。
和刚出院那会儿比起来顾逸的精神好多了,脸上也有了些许红晕。这段时间他跟着一个美国大夫复建,身体大有进步,竟然可以自己坐起来了。那美国医生说他可能被误诊,他的病情并没有和大家想象的那样坏。只是中国的医疗条件不好,建议顾逸到美国接受进一步的治疗。
秦渺得知消息后,立即找人带着顾逸的病例到美国去接触相关医生,总算不负期望找到了一家愿意接受他的医院。虽然对方说具体情要在面诊之后才能给出相应方案,但无疑给了众人莫大的希望。
“我真想和你一起去。照顾你,保护你,看着你一点点好起来。”
明明告诉自己不能哭,要笑着送顾逸离开,然而当汽笛声响起,听到喇叭里催促送行人员尽快下船的广播响起,李念潼鼻子一酸,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傻丫头,你还有很多比照顾我更加重要的事情去做……别忘了,你是领导一群人的女掌柜,女银行家。掌握着上海经济动脉的重要人物。”
顾逸牵起他的手,贴在脸颊上,“现在时局那么乱,他们比我更需要你。”
“顾逸……”
看着紧紧拥抱的两人,秦渺眼神一暗。
秦渺把李念潼送到船舷旁,和她做最后的告别。
“你会照顾好你大哥的,一路把他送到美国去的,是么?”
李念潼和秦渺说话,视线却放在一旁的顾逸身上。
“这话怎么说的,当然。”
秦渺笑了笑。
“所以你不会半途离开,去完成你的‘任务’么?”
李念潼的表情高深莫测,“秦渺,洛奇……还是说,我应该称呼你为‘秦队长’?”
“念潼,这个玩笑开得大了,什么‘队长’不‘队长’……”
“别装了,我知道你们的身份。”
李念潼顿了顿,低声道,“你,杨君瑞,还有那天的那个‘警察局长’。你以为我不认识闸北区警察局的局长长什么样子?你们下次找临时演员,记得找个容貌差不多的,不然很容易露馅。不过那天费力已经是强弩之末,所以也没来得及发现你们的破绽。”
秦渺语塞。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隐瞒多年的身份,连父兄都不晓得,竟然被李念潼一眼识破了。
“你以为我除了赚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我知道在海外有不止一只抗日救国的力量,他们筹钱筹措物资,通过各种手段运往战区。其中就包括了富春江——对,就是杨君瑞之前‘离家出走’去的地方。虽然我不知道你们背后的身份,不知道你们属于什么颜色,但是我很清楚,你们是抗日分子。
“杨君瑞也不是花花公子,他利用艺术家的身份到处采风,写生,购买艺术品,其实是四处收集情报。这次就是他从战区打听来了费力的消息。加上他家是做家化生意的,所以想要从某些渠道弄到一些制药的原材料也不算难事。”
李念潼狡黠地笑了笑。
“不要做出这样惊讶的表情,我不是‘商女’,即便是‘商女’也不会只是‘隔江犹唱后庭花’。只是我没有想到,你这样一个从小生在南洋大家族,长大之后又留学美国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爱国热情?”
听完这段称得上是振聋发聩的话语,秦渺震惊了许久。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最后一天,会在临离别的时候李念潼扔下这样的“重磅炸弹”。
“看来不止是我小瞧了你,你也小瞧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