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心沉了沉,随林戚回府。
每日最难捱的便是这一早一晚的轿子,林戚总是雄霸一侧,琉璃总是蜷缩在角落。他的脚不知收敛,常常伸到琉璃脚旁而不自知。
今日林戚有些反常,上了轿后一直盯着琉璃看。他目光中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令琉璃无处遁逃。林戚看出她的怯懦,不论她平日伪装多好,总在他面前流露惧意。
「想过嫁人吗」林戚的身子向前探了探,脸凑到琉璃面前。琉璃肌肤胜雪,在灯影幽暗的轿中看着蛋清一样。
看到她的头不自在的向后移,轻声命令她:“不许移。”
琉璃的无所适从落入林戚眼中,他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想过嫁人吗?”
琉璃生生顿在那,二人的呼吸绞在一起,令她的大脑混沌几分。
咬着唇思忖许久才开口:“嫁给表哥吗?静婉怕配不上。”
林戚的手指在她的唇上轻轻拂过,失笑出声:“别怕。你我命都不至此。”
而后身子向后,靠在轿子上,闭上了眼睛。
他云淡风轻说这几句话扰乱琉璃的心神,那日王珏对她说:“豁的出去。”
今日他又问她是否想过嫁人,这前前后后连在一起,似是都要打算将自己嫁给李显。
李显卧房内的暗格竟有如此吸引力?
那暗格里究竟藏着什么?
轿子在府门落下,林戚仍旧先跳下去,伸出手拉她。
琉璃没站稳,整个人摔进林戚的怀中。手搭在他的手臂,头靠在他胸前,林戚君子的摊开双手,脖颈微微扬起,是他的真实反应。
琉璃在他怀中缓了缓神,才发觉林戚的异样。
于是踮起脚,林戚真高,她这样踮脚,才勉强到他耳垂:“表妹失礼了。但表哥的手,不对。”
说罢轻轻向后退一步,进了府。
温玉的面色更难看,将食盘狠狠放在桌上,食盘碰到桌板,发出巨大的声响。
琉璃抬起头唤住要离去的她:“温玉。”
温玉的身子僵在那里:“小姐请吩咐。”
“不管你信与不信,适才我不是故意的。”
温玉似是被触到哪根弦,听到琉璃这样说,突然哭出了声。
她回身看着琉璃,泪水已滑向衣襟,透着楚楚可怜,哽咽着说:“若是他日小姐做了丞相夫人,给温玉留条活路。”
哎。琉璃在心中叹了口气,都到了这份儿上,还是不肯说真话,你对林戚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懂。
想了想开口道:“好。”
饭后坐在桌前等着,今儿她在外头,私自与旁的公子接触,这是大忌。
惴惴不安的想着王珏会如何罚她,然而直到入睡,他都未出现。这倒是稀奇。
这样想着推开窗,轻唤了声:“司达。”
司达转身朝她走来:“小姐何事?”
“多谢。”
司达并未答她,转身回到门口。
琉璃落泪之时,司达看到了。不知为何,多少能体会她的心境。
她像一只斩断翅膀的鸟被关在牢笼中,命大兴许能活着,若是命薄,不定哪日就死了。
今日那飞天舞,何等自由奔放,她心生向往乃人之常情。对这样一个人,何必锱铢必较,值当的事说,不值当的事理应算了。
第10章
琉璃睡着睡着感觉到身下水淹了一般,迷迷糊糊想了许久,才想起应是月事来了。
因着常年饥饿辛劳,她的月事一向不准。上一次还是去年冬天,只来了三日,寥寥几滴血。
像今日这般汹涌,此生还是头一回遇到。兴许是这些日子在相府吃得好。
缓缓撑着胳膊起身,才觉得此刻腰腹酸疼无比,扶着床下地,在屋内翻腾,终于衣柜的角落里找到浆洗干净的月事带。
这月事带与她从前用的大不相同,绵软清爽,乍绑上去透着微凉。折腾了许久才弄好。
第二日起身之时温玉已在床前候着,兴许是经了昨夜的发泄,此刻看向琉璃的面色舒缓了一些。
“小姐该起了。”
琉璃点点头,慢慢起身,腰间酸痛令她眉头皱了皱。
温玉看到床上的斑斑血迹轻声问她:“小姐昨夜就着这脏污睡了一夜?”
琉璃的脸红了红:“昨夜折腾的太晚了,不忍心叫你。”
温玉听她这样说,心下一暖:“既然月事来了,可不能着凉。奴婢叫小厨做碗温补的热汤,小姐饮下后歇息会儿吧!”
说罢转身出了门,先去刘妈那里禀了琉璃月事的事,又去小厨叮嘱做一碗红豆银耳粥。
琉璃捂着肚子坐在床前,这回月事当真要了她的命,不知怎的,腰腹绞着疼,让琉璃恨不能撞墙。
王珏随刘妈过来,看到琉璃一张脸白的没有血色,说道:“小姐今日于府中歇着罢!稍后我回禀丞相,让李大人改日来相府相聚。”
琉璃听到李大人三字抬头看他:“李大人……要来?”
“是了。昨日下朝亲自塞给丞相一张拜帖,请求今日来府上小坐。”
“哦……”琉璃咬着唇不做声。
她这月事来的巧,否则今晚怕是要豁出去了。
王珏看她神思恍惚,朝刘妈摆了摆手要刘妈出去,而后自己坐到琉璃对面。
“静婉小姐惧怕李大人?”
到底年岁小,想到豁的出去四个字便生出惧意,不知究竟到何种程度算豁的出去。
十分郑重的点头:“怕。”
“为何?”
“怕他下手太狠。”琉璃从前听闻女子初次若是碰不到一个可心的知冷知热的人,会痛不欲生。多少有些怕痛。
“哦……”王珏恍然大悟:“小姐想好了?”
“什么?”琉璃问他。
他却笑笑不做声,皱纹隐在日光中,看着有几分慈爱,眨眼间又不见。琉璃以为自己生出了错觉,揉了揉眼睛。
“听闻李大人怜香惜玉,从不强迫女子,小姐倒是不必过于担忧。”说罢紧紧盯着琉璃的眼,不错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女子想活,为了活甚至愿意豁出去。可见贞洁、名声在她心中一文不值。倒是依了自己的话,能豁的出去。
琉璃心中想的是这月事来的好,即是赶在这样的当口来了,证明老天爷还要缓她几日。总会有法子的。
温玉端着热粥走了进来,放到桌上:“小姐趁热喝了,喝完兴许腹痛能好一些。”
琉璃点点头,舀起一勺粥放进口中。
“小姐这几日身子不便,就不要去铺子上了,好生在府中将养着。待身子利落了再出门。这几日要刘妈教小姐一些规矩。”
王珏将李显的拜帖放到琉璃面前:“李大人要来府中,小姐自然要作陪。规矩要好好学,以免出了差错。”
琉璃应了声好,便低头兀自喝粥。有些事逃是逃不掉的,即是逃不掉,只能硬着头皮了。
再伤春悲秋也改不了结果,到头来,只有自己能救自己,否则只能等死。
用了饭在床上歇了会儿,刘妈便走了进来,罕见的把门窗都关上了。
“小姐起身吧!”
琉璃看刘妈的样子,三十几岁,面皮白净,手脚利落,生的不丑。只是她藏的深,琉璃从未见她笑过。譬如此刻,身姿笔直的站在那,手中握着一本小册子。
琉璃坐直了身姿接过刘妈递给她的册子。
“劳烦小姐先看看。”
琉璃听话的打开来,看到册子里画着光着身子的男女,分明是一本春宫。
琉璃在班子里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班里的师兄看过,直觉丑陋,不想多看。
抬起头看着刘妈:“这……有伤大雅。”
“无碍。”刘妈摇摇头,走上前去,翻出其中一页:“这是女子的必经之路,眼下小姐马上十六了,该学习了。”
琉璃脸红了红:“好。”
只是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恨不能掐出了血,腰间的纹烙之处,此刻似乎被火灼烧过一般。
“女子生的美已是天赐的福分,若是再知些情趣,便锦上添花。小姐不必觉得羞怯,这是女子的必经之路。”
刘妈指着其中一幅图:“进了宫的女子,这些都会有专门的宫人教习;公主们在出嫁前,亦会有姑姑手把手的教。”
刘妈在宫里呆了十年,现如今后宫许多宠妃,当初是刘妈教过的。
这些她自是不会对琉璃讲,看了看琉璃通用的脸淡然一句:“请小姐起身吧!”
琉璃起身站着,她的思绪已然不知飞到哪,这样难捱的时候总不能就陷在这里。
姑苏最美的是春日,一江春水绿了蓝了,船家摇着撸唱着悠长小调,在这样的情形下,什么难都不算难……
===
林戚跪在庆文帝床前,正为他打扇子。
今日不知刮了哪阵风,庆文帝竟要林戚来塌前为他守夜。此刻这大殿中只有他二人,庆年帝嘴角沾着一抹血迹,歪着头靠在床梆子上。一双眼半睁半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