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戚看着她,她眼中的风月尤盛,脸庞覆着一层淡粉,是少女的娇羞。她来府上这么久,他竟看不懂她。
她对他的爱慕究竟缘何而起?
“表妹想如何帮我?”
“那日在湖心亭,表哥去消食,李大人曾拉着静婉的手。静婉虽不谙世事,但从前江南的戏中也有唱过,李大人是对表妹有意。
若是在酒浓之时,邀他去卧房,不难。
他定会忌惮静婉是丞相表妹而掩人耳目。表哥事先在他府内安顿好人,待得了机会,取了我们要的东西。”
这些话是自王珏在她面前摊开李显家的图画后在脑中无数次酝酿过的保命之语,琉璃想活,自然说出这番话。
“表妹高估自己了。”林戚笑了笑:“表妹的确生的美,但表妹忘了,世上女子姿容在表妹之上的,大有人在。李显是好色,但不至于为此遭风险。”
琉璃面露难色,轻咬着唇看着林戚。
后者则轻笑出声,眉眼轻挑:“还想过旁的法子吗?”
今日才发觉,他这表妹不仅有心计,头脑也好用,她的主动投诚令他心情大好。
琉璃迟疑的点点头。
“说来听听。”
“去他府内做妾……”
“嗯。这个法子比头一个好,不如这回去李府,你与他表明情谊,而后表哥来促成你们成亲如何?”
林戚心情好的时候,话会多些,这会儿是在有意逗她。
然而当他话落,她眼睛竟起了一层水雾,直盯盯的看他,甚至带着几分怨怼。
“?”林戚身子向前移了移:“怎么?不乐意?”
“昨夜还说要与静婉成亲,今日就要静婉嫁于他人。表哥的话果然信不得!”
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直落到手上,慌乱去找帕子,将一整块帕子盖在脸上,转过身去,是生气的姿态。
林戚被她这一出闹的有些愣神,二人之间,彼此都知是在演戏。依她的脑子,她的身家性命攥在他手中,她怎会不知?
眼下却好似真的动了情。那姿态如何看都不像在假装。
动手将她的身子转过来,拿下帕子,轻声细语:“怎的哭了?逗你呢!”
“不信!”琉璃哭红了鼻尖,伸手轻推他一下,她的手掌小小的,触到林戚的胸膛,娇嗔无比。
“怎么能信?”
琉璃咬着唇不做声,而后向一旁的椅子重重坐下去:“想吃朱雀街上的香酥肉饼!”
说罢看着林戚,一副看你如何做的表情。
林戚愣了愣:“香酥肉饼有什么好吃?”
“我们江南没有,这几回路过觉着甚是好闻。可惜先生和司达不许我吃。”琉璃的手指绞着,透着委屈。
“这么想吃?”
“嗯……”
“吃了就不生气了?”
“嗯……”
“走罢!”林戚在前头走,剩琉璃一人愣神。
琉璃发觉今日自己刻意隐藏了恐惧,似平常女子一般与他相处,他反倒好相处了些。
这样想着,抬腿跟出去,却看到温玉站在门口幽怨的看着她,前几日对她的友善此刻消失了。
想来是听到二人刚刚的话。琉璃不在乎温玉的想法,她心中是否有林戚是她的事,与自己无关。
自己有更重要的事,不愿如她一般,在儿女情长上深究。说白了,她的儿女情长是真的儿女情长,自己的儿女情长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朝温玉笑笑:“给你带香酥肉饼回来。”
而后快走几步到林戚身旁,笑着望他。
她眉眼如画,令长安城的炎夏多了一丝清凉。“多谢表哥。”
日头太烈,王珏教人备了轿,在轿内放了一盆冰,琉璃上轿之时只觉一片清凉。
本想像从前一样缩在角落,却在将要坐下之时改了主意,从林戚的腿前绕过去,坐在他正对面。他腿长,将她的身子困在其间。
她的改变令林戚有些意外,抬着眼看她:“今天不怕我?”
“静婉不怕自己未来的夫君,亦不能怕。怕了日后该如何举案齐眉?”
“……”她坐的太近,令林戚多了几分不快。
想来他打小家规森严,鲜少与女子共处。父亲在世时,为他张罗亲事,因着他心中有人,几次三番拒绝。
到后来,做了丞相,长安城的女子蜂拥而至,但在他心中都是庸脂俗粉。
他的心只容得下那一人。其余人在他心中都显多余。今日这戏演的过了,她若是真对自己动了情,日后不知要惹多少麻烦。
“表妹早饭可用了蒜?”
“……”清早温玉端来一碗宽面,要她入乡随俗,说长安人早上要吃面。
不仅吃这浇了油的宽面,还要就着生蒜。琉璃拗不过温玉,吃了一口,结果发现当真好吃,便真的入乡随俗了。
本想着用完了清口,结果裁缝来了,适才又一直没得空。到底是女子,会因这种事羞赧。
是真的羞赧。适才在卧房还与他站的那样近说话,这下好了,刚刚说的那些话演的那处戏,都似那定胜糕上落着一只大苍蝇,令人觉着别扭。
不动声色的缩到角落里,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开口说话。
她的窘迫林戚看在眼里,缩回角落的动作,还有那通红的脸,比她落的每一滴泪都真。嘴角不动声色的扬了扬,而后拿了一块冰放进口中。
第20章
相府的轿子慢悠悠向李府走。李府地处泗水街,极僻静的一处。
泗水街是长安城名副其实的贵人街,朝廷二品以上大员,除了丞相,都住这条街上。
当年建相府,先皇曾将泗水街上的风水上宅指给林戚的父亲,但被林父婉拒。
他素来爱清净,为躲避是非,在别处选址盖了宅子。再向后三十年,李显掌管兵部,当今圣上便把这空了几十年的地方赐给了他。
林戚不喜泗水街。
泗水街与长安城其他地界不同,朱雀街繁花,你在朱雀街上得以看到各色玩意儿;
大差市鱼龙混杂,居家之用齐全;
三学街文气,在哪儿可见摇头晃脑的书生。独独这泗水街,谈不得贵气,亦说不上有烟火气,一进这泗水街,人便需要端着,吊着一口仙气一样,带死不活。
“昨儿睡的可好?”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琉璃,她今日略施粉黛,刘妈为她梳了一个倾髻,在右侧别了一枝凌霄花,又在头后斜插一枝玉簪,琉璃串儿珠在脑后微微的晃;
紫色齐胸襦裙束着淡灰纱衣,腰间束着一条赤色云纹宽腰带,明艳清丽。
琉璃的手缓缓爬上额头:“昨夜电闪雷鸣,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一个闪电劈醒;反反复复。早上睁眼之时,只觉天昏地暗,恨不能盖了被子转头睡了去。”眼波横流,小嘴撅着透着委屈。
林戚看她装模作样,嘴角扯了扯,打起轿帘指着外面的泗水街:“这条街,打建朝以来,住的都是真正的显贵。无论何时,从街头到巷尾,须臾而已。
李大人住泗水街正中,左右两侧分别时刑部尚书以及户部尚书的宅子,他们三人住的近,走的也近。稍后进了门,先生会给你指人,无论做何事,避开这三人。”
林戚难得多说,语毕看着琉璃:“可听懂了?”
琉璃点点头:“听懂了。”
“昨日先生教你的,可还记得?”
“记得。”
琉璃当真睡的不好,这会儿的昏沉亦不是装出来的,伸出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眼里盛了水,看着林戚:
“表哥,我今日怎的这样乏累?按说昨夜睡得虽不多,但不至于睁不开眼。”
“嗯……”林戚嗯了声:“若是乏累的紧,进了门带你认了人,就找个僻静的地方歇着,事情打点完了便走。”
琉璃抬眼看着林戚,他正扭头看着轿外的泗水街,剩那半张侧脸不见异样。琉璃心沉了沉。
李显带着家丁站在门口,看到琉璃之时表情滞了滞,而后快步迎上来朝林戚拱手:“丞相果然将静婉姑娘带来了。”
“李大人再三叮嘱,本官不敢不带。”说罢朝李显展颜一笑,拉着琉璃的手向内走。
李府很大,一脚迈进去,跨过影背,便看到三三两两的人站在那里闲聊。
听到动静后有人回过身来,看到走进来的林戚和琉璃,起初觉着般配,再看那女子,竟不约而同愣了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喧闹的院内静了下来。
琉璃不由自主仰头看了林戚,此刻的他正笑着,好似这种不寻常与他无关。
她的手心冰凉,适才院内人的反应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她曾想过各种场面,却独独未想过他们看自己的眼神,以及那种由内而外的震惊。
林戚感受到她的紧张,捏了捏她的手,轻声问她:“怎么?”
世人看我之眼神,有如人为刀俎我为鱼肉。